【五根碧玉簪】 　　　　　　　　　　　　　　◇陈绪明◇ 　　　　　　　　　　　　　　　引子 　　一九四一年底，Ｎ市城北一个破落的大户人家。太太将儿女夏明雪儿叫 到床边，然后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红绸缎子包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有五 根碧玉簪。一端是小兔儿，另一端却是剑。这碧玉簪玲珑惕透，珠光宝气， 煞是惹人喜爱。 　　太太道：“儿呀，这五根碧玉簪是我们的传家之宝。早在清朝，你祖上 在江南做官时，从苏州所得。它们不是一般的簪子，乃是有灵气的宝物。传 至你父亲，已经好几代了。每根碧玉簪都连系着一个女人。你爷爷在世时， 曾娶有五个太太。她们去世后，碧玉簪又回到家里的长子手中，那长子便是 你们的父亲。你们父亲娶我后，送了我一根。我怕另外几根要为他招来女人 ，便求他全给了我。哪知等我生下雪儿，他便在打仗时失踪了。碧玉簪只传 男不传女。儿呀，你父亲曾交待过，等你长大成人，就把它们转交与你，让 你小心保存。要么不送，要送就得送给五个女人。否则，怕你遭厄运。” 　　夏明道：“如今兵荒马乱的，我们又是破落人家，哪有钱财去娶五个女 人。既然宝物有这等灵验，看来也保存不得。”便跟母亲妹妹商量，把宝物 卖给玉器店。 　　雪儿将碧玉簪用线连在一起。夏明将它们放在贴胸衣袋里，将红绸盒子 仍放在母亲的床头柜里，留做纪念。然后两人往玉器店走去。 　　　　　　　　　　　　　　　　１ 　　走至一个路口，有一家粮店，老百姓在抢购粮食。夏明牵着雪儿，穿过 人流。 　　走着走着，夏明忽觉胸部一紧，见一只手正抓着碧玉簪。因碧玉簪是连 在一起的，卡着夏明的钮扣。夏明一把抓住那只手。 　　左边一个黑衣女子，长着一双明亮机灵的大眼，望着夏明，犹豫了一下 ，满脸通红。夏明看懂了她的眼神，把她带到路旁僻静处。 　　那女子乃是Ｎ城有名的神偷“毒燕子”，专偷有钱人，从未失手。今天 遇着夏明抓她的手，本来她只要用左手指上的毒针刺他一下，他就会被麻醉 而倒，决无机会抓住她的。只因她见夏明长得眉清目秀，没忍心下手。 　　毒燕子曾是女子大学的学生。因兵荒马乱，父亲打仗阵亡，母亲病倒， 无钱医治，因此她才辍学在家。遇到一个神偷的帮助，救了她妈一命。便认 神偷做师傅，跟她学起了梁上飞的功夫，练得一双快手。师傅也教她脱身之 术。因她聪明伶俐，一学就会，且融会贯通。常去富人家取些不义之财，倒 也活得快活自在。 　　如今手被夏明把着，眼泪急得流了下来。夏明听她讲她母亲病在床上， 就送了一根碧玉簪给她。然后改变了主意，带着剩下的四根回家。因他送出 了一根，他妈让他随身带着。 　　毒燕子跟她母亲讲了这件事。她母亲觉得此人这么良善，必和女儿有缘 。况且女儿已到婚嫁年龄，叫她不要错过机会。 　　　　　　　　　　　　　　　　２ 　　时值日寇入侵，整个Ｎ城沦入日寇之手。青年学生们会偷偷上街贴些抗 日传单，夏明便是其中之一。一晚夏明去街头贴传单，贴了没几张，就被一 个探子看见，跑去报告。 　　几名日军打着手电筒追了过来。夏明拔腿就跑，日军在后紧紧追赶。 　　夏明跑到一个小巷子，见一户人家院里有灯，便翻入院内。慌不择路， 开了门就往里跑，一转身跑进了厢房。 　　厢房内丫环正服伺小姐洗澡。只见那小姐肌肤洁白如藕，一副天生丽质 。夏明吃了一惊，正要转身，已被她看见。小姐坐在洗澡桶里，起不得身， 慌忙拉过丫环，挡在自己胸前。叫道：“何处流氓，竟敢私闯本小姐卧房！ ” 　　夏明连忙道：“对不起小姐，我不是故意闯入。我去张贴传单，被日本 人追赶，唐突跑来，冒犯了小姐，还望海涵。” 　　小姐见他长得文质彬彬，不象个恶棍，便去了嗔怒。让丫环取了被单裹 在身上，将夏明藏到自己衣橱之中。待日军叫嚣声过了，才叫他出来。 　　小姐心中已生爱慕之情。口中却道：“本小姐长至今日，除我母亲外， 见我裸体的仅有二人，一个是我的丫环秀娟，另一个便是你了。如今全身上 下被你一目了然，不该见的却被你见了，叫我今后如何再见第二个男人！” 秀娟知小姐心意，帮腔道：“小姐什么都被你看到了。既然你的眼睛污了小 姐，不可不负责任。”留着夏明，不放他走。 　　夏明无可奈何，与姑娘互通了姓名。姑娘唤作林婉儿，乃府上二小姐， 自幼习琴棋书画，样样都通。 　　夏明便留在了婉儿处，一住便是三个多月。那知婉儿有了身孕，身体渐 感不适。婉儿便要夏明回家提媒娶亲。夏明临走时，送了婉儿一根碧玉簪做 定情物。 　　再说毒燕子和雪儿到处寻找夏明，待见到他时，才知有这番奇遇。毒燕 子见自己与他无缘，便托人帮他做媒。 　　婉儿因未婚就有孕，心慌不安，托了秀娟去寻堕胎之法。秀娟打听得一 个庙宇，那里的老尼有堕胎偏方，便与小姐化成村姑模样，去讨药方。二人 路途辛苦，加上婉儿提心吊胆，药方还没讨着，胎儿已走掉了。 　　回得家来，婉儿已饿得发昏。秀娟去煮了几只荷包蛋，端给小姐。那知 婉儿吃得急了，蛋黄堵住了她的喉管。一口气喘不上来，便死了过去。 　　秀娟哭哭泣泣，报了主人。主人无奈，找了婉儿心爱之物，琴棋书画， 珠宝霞佩，与她一起葬在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夏明在家准备好了娉礼，准备娉娶婉儿。那知几日不见，婉儿已成隔世 人，夏明一声长叹。备了纸钱，带着娉礼，准备去小姐坟头看望，顺便烧点 纸钱给她。便趁一个月黑风高夜，背着个箱子朝小姐的孤坟走去。 　　刚到坟头不远处，却见几个人影在那儿晃动。夏明赶忙伏在地上，听听 动静。只听几个人影切切私语。一个道：“这家小姐身上陪葬了不少珠宝。 ”另一个道：“听说有一根什么碧玉簪，是个宝物。我等取了卖些银两，这 辈子不愁没有花销。”原来是几个贼在盗婉儿的墓。 　　小贼们把棺盖打开，上下翻弄，寻找宝物。小姐因睡了几天，蛋黄早已 滑下，消化掉了。如今被窃贼左右摆弄，又见着空气，打了个喷嚏，伸个懒 腰便坐了起来。因她这一坐，把几个小贼吓得魂飞魄散：“不好了，有鬼呀 ！”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婉儿听到叫声，吃了一惊。抬眼望去，却是一片漆黑。 　　夏明见婉儿成了鬼，大哭出声。挪步至棺前，蹲下身来，将婉儿轻轻抱 起，道：“我对不起你。将你一人撇下，如今却成了孤魂野鬼。” 　　婉儿道：“是夏明？我为何住在此处，怎么又成了野鬼？”夏明大吃一 惊：鬼怎么还会讲话！便将她怎么死的，埋了已经几日讲了一遍。婉儿道： “原来如此！这几日我一直在做梦，梦到碧玉簪引着我去了个很奇怪的地方 。那里星光点点，寒冷无比。我并没死。我记得吃鸡蛋时，吃得急了，被蛋 黄卡住了。” 　　夏明大喜，脱了长衫披在婉儿身上，将她背负回家。家人见小姐醒转回 来，惊喜万分。如今悲事又成了喜事。家人决定等小姐恢复好了身体，再嫁 给夏明。 　　　　　　　　　　　　　　　　３ 　　一日，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朋友石旦找上门来。夏明让了座，石旦却唉声 叹气。原来石旦有个妹妹红豆，仅小他两岁。三人自小一起玩耍，一起长大 ，也算是青梅竹马。红豆家贫，父母多病，欠了一大笔债。因还不起债，债 主便把红豆抢去，卖给了“怡红院”做妓女。 　　妓院老板娘见红豆长得俊巧，小鼻梁儿挺挺的，像个小家碧玉。就训练 她，中秋节晚上要开始接客。红豆本指望能嫁个俊儿郎，如今却成了青楼女 子。眼见中秋将至，贞操难保，常常哭成个泪人。 　　夏明听到此处，心中有些艾怨，叹世事荒唐。便和石旦商量对策。夏明 去找毒燕子借银两，毒燕子便将盗来的一根金条给了他。 　　中秋那天，天还没黑，夏明就去了怡红院。将金条交给老板娘，点名要 了红豆。老板娘见金条个儿特别大，高兴得眼梢都往上吊。答应这半个月， 红豆都归他享用。 　　红豆哭哭啼啼换了衣衫，想着进来的若是个英俊的也就罢了。如遇个奇 丑无比的，且不冤枉了我姑娘玉身？抬眼一看，见是夏明，又惊又喜。惊的 是让他在青楼里见着了自己；喜的是把青春交付给了青梅竹马的人。 　　夏明说明来意，两人和衣钻在被子里，虚做一番，好掩人耳目。商量怎 么帮她逃出去。 　　过了几天，夏明让毒燕子化装成有钱公子，陪他一起来到怡红院。两人 又送了些银两给老板娘，说是红豆太让人满意了，今儿个要和好朋友一起分 享。老板娘见有银子，又是在夏明的半个月期内，自是没什么意见。 　　两人进得红豆的房间，闷在被子里嘀咕了半宿。毒燕子让红豆换了她的 衣衫，化装成她的模样。红豆与夏明一起，从怡红院走出，坐上石旦在外面 等着的三轮车，投奔到一个远房亲戚家。 　　毒燕子呆在红豆的房中，捱至后半夜，使出飞檐走壁的功夫，从窗口逃 了出来。 　　　　　　　　　　　　　　　　４ 　　红豆的亲戚叫殷三爷，是二郎山上土匪三头目。他见夏明知书识礼，生 了爱才之心。如今山上要人有人，要枪有枪，缺的是个智多星，好幕僚。想 着自己一帮兄弟，打家劫舍，拦路抢劫，没个读书人帮着，成不了大气候。 如今见夏明把红豆从妓院救了出来，想此人必是个可用之才。便上山向大头 目钻山虎报告。 　　钻山虎听了很高兴，派了几个弟兄，把夏明和红豆一起骗到了山上。让 夏明做他们的参谋兼帐房先生，还给他配了把手枪。 　　等到毒燕子去红豆亲戚家时，已不见了夏明。便和婉儿到处寻找他。 　　夏明怕红豆在山上出意外，送了一根碧玉簪给她做护身符。 　　钻山虎有个妹妹叫山凤凰，为人泼辣。虽说脾气火爆些，长得却是齿白 唇红，十分的标致。山上虽有不少好汉，但大多粗鲁凶悍，入不了她的心。 自打夏明进山的第一天起，她就迷了心窍，脾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见夏明 文静秀气，心里就打上了他的主意。见红豆头上一根碧玉簪，小巧玲珑，知 是夏明送的，就更加喜欢。死磨硬缠，让红豆去跟夏明再要一根。硬将红豆 的那支要了去，戴在自己头上。又去闹钻山虎，逼夏明娶她。 　　夏明因与婉儿有约在先，便不敢答应她。山凤凰想先下手为强，来个先 占为大，后来居小。死缠着你，硬的不行来软的，迟早有一天你会松口的。 到那时生米成了熟饭，婉儿也只能委屈做我的妹妹了。怕他逃跑，因此看得 很紧。 　　这一年，在夏明的帮助下，土匪们劫得一批商人的钱财，又围剿了一小 批日本巡逻队，抢得十几支步枪。钱和武器两得，又没有死伤一个弟兄，因 此山里特别的喜庆。夏明改变了他们打劫普通过路行人的做法。当地老百姓 不再惧怕他们，甚至还有些没饭吃的人家，把孩子也送上山来。见他们连日 本人也打，更加敬佩，一有鬼子的消息，便派人送来。这股土匪的队伍渐渐 壮大起来。这惹火了日军，准备用一批兵力，进山围剿这批土匪。夏明得到 消息，认为这次他们来势凶猛，不可硬拼，搞不好会全部覆灭。便建议大家 化整为零，跑到老百姓中去，留个空山给日军扫荡。 　　果然不出所料，没几天日军派了一千兵力进山。但只找到一些残剩物资 。 　　夏明和土匪们于冬天返回了山上。夏明建议钻山虎带着人马去投奔专打 日军的部队，呆在山上不是长久之计，也很危险。钻山虎等大部份头目不肯 放弃这座山，这山是他们经营了几年的大本营。 　　夏明无奈何。托红豆捎信给婉儿和毒燕子，让她们帮助，准备逃出山去 。 　　婉儿与毒燕子知了夏明下落。两人化装成逃荒的，混上了山。夏明安排 她们做饭，避开众人的耳目。三人秘谋，在农历新年山上庆祝之时，帮夏明 出逃。 　　到了大年三十，夏明让几个年纪大的去站岗，其余全部参加庆宴。毒燕 子使出迷魂毒汁，在菜和酒里下了迷毒，将聚餐的大小头目和土匪们一概毒 昏。山凤凰因去自己房里小解，换了衣服，梳妆打扮一番，耽搁了一会，没 来得及饮酒。回来见人马全翻，却不见了夏明和红豆。知道事情不妙，带着 双枪，叫了站岗的喽罗，骑马去追。 　　夏明领着婉儿毒燕子红豆，向山外狂跑。山凤凰与几个土匪在后猛追。 　　夏明他们跑进了一个常人不进的山洞，里面黑咕隆咚。毒燕子红豆“咕 咚”一声，被一块大石头绊倒。就在同时，夏明手拉婉儿，一个踉跄，跌入 了一个万丈深洞。毒燕子和红豆见他们掉了下去，吓得大叫。 　　山凤凰听到叫声，进了山洞。低头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只觉寒气逼人 。有个土匪道：“大小姐，此处不可久留。听老人讲，此洞乃‘寒尸洞’， 任你什么东西掉下去，都变成冰块了。” 　　山凤凰不肯离开，拉着毒燕子红豆，趴在洞口呼叫。只见一股白气由底 向上而升，直入三人头上的碧玉簪，她们顿时化成了冰块。 　　　　　　　　　　　　　　　　５ 　　四十几年后的一九八七年，政府要在　Ｎ市北的山区建一条铁路。爆破 小组要将道上的一个山洞炸掉。 　　引爆后，却见一个洞口，直往上冒白气。洞口边一块冰石头，象是三人 手拉手，趴在地上。请了专家工程师来查看，知道这是个岩洞，洞里含有大 量致冷剂。温度大约零下二百七十摄氏度，是个天然冷藏库。 　　检查小组又探测到洞里除了无数死动物外，还有一男一女，男尸手里还 握着把旧式手枪。上级部门很重视，要求将尸体暂时仍保留在原状态下，以 免取上来后腐烂，破坏了研究价值。 　　检查小组请来军医春艳小姐协助调查。她做的是有关病人超低温冷藏恢 复的研究。 　　根据取样调查，春艳发现，冰块中的三人早成僵尸，但洞里的两具尸体 细胞仍具有活性，便将尸体移至实验室。只见男的穿着长袍马褂，二十几岁 的年纪，相貌不凡。那女人穿一身旗袍，象是大家闺秀。春艳运用当今最先 进技术，进行冷冻后的复活工作。经过大约半年的时间，两人全部复活。 　　夏明见眼前这位穿军装的女子，高大健康，长发披肩，似曾相识，又恍 然如梦。春艳找了套军装让他穿上。夏明看上去像一个年轻英俊的军官，脸 上透着帅气。 　　春艳让夏明讲讲他们的来历。夏明便从去玉器店，路遇毒燕子，直到二 人跌入洞里，细细讲了一遍，听得春艳目瞪口呆。知道夏明还有一根碧玉簪 ，春艳顿生好奇之心。夏明感谢他救命之恩，从长衫里找出碧玉簪送给她。 春艳试着插在了头上。 　　。。。 　　春艳怕碧玉簪以后又生变故，说服婉儿和她一起，把碧玉簪献给了博物 馆。 ZhuanTie:　　　　　　　　　　　　　 http://www.huazhao.com/huahui/hh199902.g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