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两万公里的云 (一) 公司楼下是市中心最繁华的步行街,百年历史的BAY 百货公司用的是整块的大岩石和整根的大理 石圆柱,大家说那里是全卡城看美女的最好的地方。夏天午休时间全用来在那条大街上走来走去, 金色的阳光,棉花糖,热狗的芳香;印度安饰品的路边摊,和土耳其的艳舞女郎;那些刚刚发行了 头一张CD的小型演唱组就眯着眼睛晃着身体的在路边唱。乐队的和声多半是“我的女友” 或者 ‘我的妹妹” 。 如此热爱在人群中穿行的感觉,觉得自己好像灵魂留在了一个地方抱着一个冰淇淋筒在阳光 下观望,观望。 牛仔节的时候,街上更是人山人海,我每天中午泡在街上,皮肤早晒得黝黑,眼睛在ALBERTA 特有的晴朗天空下发亮。终於我的同事开始抱怨,“真是见鬼了,天天这么多的人。”我坐在那里 晃晃的说:不是很好吗,我非常喜欢。她反问为什么,有什么好?用了一秒钟的时间我回答到:你 忘了,我来自一个人很多的地方。 大西洋海底来的人到了陆上喜欢泡浴缸。 白蛇传里的小青变成了美女还是喜欢用舌头舔一两只苍蝇。 我到了此时此地,还是喜欢拥挤的地方。 提前两个半月就定好了机票,排好了时间表。加航转中航,中间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倒机。那 段时间里发疯的喜欢上了一首歌“A THOUSAND MILES ” 晚上在电脑前写最后的期末报告的时 候,一遍一遍的听 If I could fall Into the sky Do you think time Would pass me by Cause you know I'd walk A thousand miles If I could Just see you If I could Just hold you Tonight 中午时分走在阳光的大街上,心里响的就是这首歌。总感觉,真的闭上眼睛,就在大街上倒下 去,真的会落在天空里睁开眼睛就已经是北京的街道。If I could Just see you, just hold you tonight 。 我已经不知道思念的是什么了,家或者心里那个刻画了许久的人,然而在这样感觉里象自己 给自己画像一样的沉迷。自从青春期拼命的长个拼命读书,就一直有些贫血,劳累的时候人就会有 点头重脚轻。家人和朋友时常问起来,我说都贫血这么久了,如果面孔红扑扑精力旺盛,我反而会 不习惯以为什么地方不正常。思念了这么久了,已经深入骨髓成了生命,如果有一天痊愈了,大概 我反而会空落落的什么也不剩。 很多时候奇怪,我思念的是你吗,是爱情吗。或者我思念的是家吗,那个北京?日子久了我 已经不再问,为什么我长得是这样圆圆的眼睛,或者怎么嘴巴象个菱角。 当思念与呼吸共存,每一片的思念都在莲花上打坐。一开一合,静谧的芬芳。 我看见那些桃花开了又落,粉的花瓣开尽的时候有些惨白,然而不时娇羞。风一过,花纷纷 的就飘了一头,一袖,一地。站在其中,没有声音的问,亲爱的小孩,你从哪里来? 在飞机上从来也睡不着觉,我想这个毛病从头一次坐飞机远行时养成的。那一次怀里抱着爸 爸妈妈给的美元和护照坐在飞机上怎么也不敢合上眼睛。那一次我整整看了一路的机窗外的天空。 后来也回过国,也自己飞到过欧洲,尽管朋友取笑我说飞机上绝对不会有小偷的了,不用那么紧的 抱着包。可还是睡不着。就那么执着的看着云。 温哥华到北京的飞行距离是9千多公里的距离。飞机是向西飞的,越飞越亮好像不用飞过黑 夜。就坐在那里一直看着窗外,从万米的高空看云海和从长满绿草的地面仰天看云完全的不同。窗 外的云海平铺着并不移动,有些波浪,有晨曦带金丝线一样的光,却不悲不喜,不翻动不变化,常 常有那么一瞬你会以为就这样的静止了。没有距离,或者距离的无边无际。 后来便透过云层,看到了白令海峡上的漂浮的冰山,再后来就看见了陆地上的冰川。临座的 中年人不知道怎么就说起,据说当年中国割地给了沙皇就包括这样的一块土地。那些俄国人就把原 住地的中国居民到处驱赶,有些就赶到了这样的地方。又说蒙古人曾经就走过这片土地,通过了结 了冰的白令海峡,落户美洲成为拥有土地又丢了所有土地的印第安人。云浮在半空,洁净无瑕,冰 川立于地面和天空相持着用了几亿年天真的表情。天和海心心相印着一片碧蓝。只有人的生命和记 忆在流动,渐行渐远或渐行渐近,离了家乡或回归故里。我只能看见一个圆心,飞在千米上的高 空,看着千米的云,最终不过是一个中心。’Cause you know I’d walkA thousand miles If I could Just see you... 我知道离家近了,心才会更疼。 (二) 回家前一遍一遍核对机票,一遍一遍的对日期,临行前一天发现机票的款项还没有从信用卡 里转走。 又打电话给定票的朋友,我想回家啊,不想在最后一秒走不了。 而家里那么多的花花草草,也让人不放心。绿萝,吊兰,风竹,中国娃娃,合果妤,还有山 茶和一个中国彩瓷瓶里装的茉莉花。我求室友,你可以不可以把它们养活呢?她说你怎么走到哪里 都拖拖拉拉一堆的东西呢。我这样走就留一屋子的花草,而我那样走,曾经留过一城的花草。城西 的玉兰还好吗?我惦记着樱桃沟春天的连翘。 准备走的时候生了一场连绵两个星期的病,考了一个章节考试,其余的时候都用来 SHOPPING。城东城西,也许是因为要买东西给父母和朋友,也许是因为有些什么兴奋要忙成一团 才可以放松。临行前的头一天下午还在办公室,收到一个朋友发的信。在一堆全是英文的信件中, 那封中文信横在那里,纷纷扰扰的一下全静了下来。 信是那边午夜午夜发出的,中文里有一种魔力,心一下给收进去了。 环视四周,明亮的办公室全是阳光。有一种幸福。有时思念和被挂念间,就完成了一生。 带着千里的云和冰川靠近北京的时候,飞机低旋着让人目眩。爱一个人太久了,就不敢靠近。 屏着呼吸,等它下降下降下降。我最后已经忘记了方向,只记得了圆心。 弟弟和爸爸站在迎接的人群里,妈妈没有来。大概是怕我象三年前一样从候机厅一直哭到停 车场。这一次,爸爸看了看我,上上下下,我又看了他,终於没有一下扑进去哭。他说:妈妈在家 给你包饺子呢。然后是扑满灰尘的路,到处乱跑的汽车,我有点不知所措,尤其是看见路边的一些 迷茫的眼睛。沉默,我屏着呼吸等着心下降下降。 妈妈站在房间中央,望着我。突然感觉家里的灯光太暗了,什么东四隔着看不清。然后她喃 喃说,胖了,这回长胖了。下飞机前扑了一些胭脂,专门为了给她看。妈妈对待我们的健康标准和 人家养小猪一样,看我们有没有别人家的孩子胖,脸上是不是比谁家的孩子有些红晕。 离上一次抱着流泪三年以后,有些衰老了的妈妈说,胖了这一次胖了。然后把我那么一抱。 尘埃飞来了,一万公里高空的云,还有上一次开车开出11个小时,还有某个夜里哭醒的一个梦,全 都想了起了。 下巴靠着妈妈的头发。 心开始下降,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