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说我有绿色的手指,因为那棵绿萝长得实在美丽。 五片嫩嫩的绿叶,叶尖还没有钻出绿蔓小小的叶就卷成了嫩嫩的一个圈。你知道五 片叶子就是生在五条分蔓的尖上的,一块加元买回来不到手掌大的植物长成郁郁的 一棵,真让人欣喜。於是同事说,有的人有神奇的绿手指,养什么什么就成活。 突然就想起爱养花的奶奶,她才是有绿手指的仙女。记得我小的时候,她在北京的 院子里就养了各种的花草。门前种的花圃里开得都是香水月季,向阴的屋子后一棵 紫丁香,丁香树下有长得高高的鬼子姜,和矮矮的指甲草。阳面的一排房子门左有 一棵金银花,花开的密密的香的清苦,在北方,再也没有见过这样娇嫩的金银花 了。院子里还有很多蔬菜和一架紫藤。奶奶种得总是奇怪的蔬菜,比如东北才有的 紫色的扁扁的豆角,还有爬出墙的丝瓜,蛇豆。不知道还有谁知道蛇豆,总是过路 人不认得,被惊在哪里,因为那蛇形的长豆挂在那里,风一吹叶子一动,真的很象 活得一样。那些蛇豆好得有一米多长,秋天前总有好奇的人悄悄摘走回家尝个新 鲜。而爷爷养了一辈子的猫,都是从小猫养成老猫。我很小的时候偏要骑在一只大 猫身上,那一只就有20斤。那个时候大家都穷的,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养出那么大的 猫。我不是在奶奶家长大的,所以记忆里,总就是那么一院子的花蔬,两只大猫。 而奶奶就在那一院芳华里深深浅浅的笑着。 我还记得小学时候还拿过奶奶绣花的一本花样,照那个模子描过很多花儿。那个花 样每种花都标着名字,很多草花,大概在现代都见不到了。奶奶的绣工实在好,据 说没出阁的时候是方圆几百米的巧姑娘,就是满族的女孩子,脚大。 四,五岁的时候起,我就有过一个自己的行李包,从北京晃晃悠悠的去了青海。西 宁那个地方好像没有什么鲜花草,唯一记得的是邻居家马奶奶种的大理花,那花高 大艳丽的让人震惊。据说只有多年生,年年保护收藏好那些根茎,那花才会那么出 奇。我现在还记得,那些花高过我,密密的一丛,每朵花都比我的脸还大,从高处 美丽无比的俯视我,我在它们的面前似乎敬畏的大气也不敢出。那个时候,舅舅新 婚,舅妈清晨把我打扮成个大娃娃,他就把扛出门去玩。舅舅最喜欢把我挂在大人 玩的高低杠上,我个子矮矮的着不到地,他就等我求饶。我总是想尽办法从边杆蹭 下来。还有一次,舅舅放了家里养的大狼狗吓唬我,那个站起来到舅舅肩膀的纯种 黑贝就追着我跑,它要么轻轻往我身上一扑,要么就是用嘴拉我的裤脚直到我摔 倒。拽完就跑回舅舅哪儿,他一命令,那狗就又追来了。我绕着满操场的跑,摔了 爬起来再跑,后面还跟了很多小孩看热闹,他们好像也很希望黑贝扑他们一下,所 以我只是拼命跑尖叫着就是不求饶也不哭。后来舅舅就把我一夹,回家了,我满身 满脸的高原的黄土。听见姥爷姥姥大声的骂舅舅,他还嘟囔,这个丫头真皮实。后 来还在附近迷过路,也和回民小孩打架,似乎都不知道害怕,然而在那一丛艳丽的 大理花的俯视下,不敢挪动脚步也屏着呼吸的仰望着。也许是因为那些紫红艳黄的 花,也许是因为那个时候马奶奶总是在和别人说着青海的方言,她是回民,听得懂 普通话却只说那些我听不懂得话。於是,那些古怪的话和美丽出奇的大花就似乎有 了一种魔力,而养出很多花的马奶奶就象一个会魔法的巫婆,让人不敢靠近。 长大了以后慢慢发现,喜欢养花的都是一些性情温和的人。认识一个加拿大花农, 据说他有60英亩的剑兰花田。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年纪大的不能操作那么大的花田 了,然而他还种花,种各种美丽的花。这样的一个老人,在路上见到人总是笑眯眯 的给人一个大大的拥抱,送一些他种的鲜花。他带给我的一枝纯白色的芍药,对我 说:我知道你会喜欢它的,它是中国的花。爱花的人是更会爱人的,这也应该是一 个真理。也曾经在荷兰海牙郊区的郁金香花园里,看过上千种的郁金香。温室里的 郁金香已经不再是拇指姑娘出生的那一种了,它们复瓣重层的象牡丹,尖瓣的开放 成百合,还有碎碎花边的成了鸢尾。黑郁金香也已不是什么珍宝,深蓝色的,淡绿 色的,暗紫色的……你站在它们身边,决对不会相信这些是你钟爱过的只含苞不怒 放的TULIPS。感叹不知道是谁的绿手指,是谁的那些耐心,让一朵花也开成了另一 朵花的奇迹。2001年的时候,在温哥华的中山公园,那个老教授用英文解说说:中 国人是世界上最有耐心的民族,看看这一盆盆景,是150年才培养成这个样子的。那 是一棵的种在陶瓷盆里不足一尺高的树,却是爷爷养过爸爸养过儿子又养的宝物。 中国人喜欢一家四代的住在一起,奶奶的玉镯,爷爷的银烟锅儿,姑姑的金锁儿, 一代一代的传递。名字已经排成家谱列了第50代了,然后这样的一棵植物也要认认 真真的相亲相爱的流传下去。站在哪里心里充满了不知名的悲哀。不知道这样小小 的植物,经过中国人神奇的手指,将一种什么样的信息传递。 於是沾染了养花的习气,走到哪里,自己的地方总是浩浩荡荡的摆了一绿色的东 西。每天清晨爬起来捧一杯清水,看看那些绿的发亮植物,心中总是欣喜的淡绿。 搬家的时候,那些花草搬不走,就留给了室友或者朋友。然后再去买一些最小的花 苗来养,似乎那些花草慢慢的生长会让人忘记了春天冬天,这里和家乡季节的差 异。夜晚的时候,只点了一盏小小的香烛在网上闲逛,那些绿色的植物就象森林里 的灌木丛散发出温暖而潮湿的香气;钢琴曲或者苏格兰风笛,总让人感觉时光象水 一样流淌。抬起头的时候,会想起那首诗: 溪水急着要流向海洋 浪潮却渴望重回土地 在绿树白花的篱前 曾那样轻易地挥手道别 而沧桑的二十年后 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 微风拂过时 便化作满园的郁香 工作了两个月的时候,回到读书的城市探望朋友。在打过工的地方,看见两个月前 留的E-MAIL地址还留在那块公布板的最上面。那块公布板是每天要清洗,随时替换 员工的时间表的,然而他们把我一直留在那里。眼泪就生生的落下来了。去看望从 前的房东太太的时候,她给我看我留给她的那棵植物,她说你看你这棵美丽的树长 得多好啊。我告诉她,这棵植物叫CHINA DOLL,而它的中国名字是:紫微麒麟。离 开的时候它只有一尺度高,而现在它已经成了花盆里矮矮的树。 小小的绿萝已经长出五片新的叶,我在上面系了一只金色的蝴蝶结和同事圣诞树上 偷偷摘下来的小铃铛。於是她笑,“我怀疑你认为自己收养了一只猫。”其实也没有什 么不一样。你对一颗植物好,或者一只猫咪好,它们就依偎在你身旁。你对一个人 好,认真的种植一种希望,他们就会仔仔细细的长成一棵树。 关于绿色的手指,我忘记了问她:如果你认真的用这样的手指写一些字,会不会就 有人把你记在心上。 兰格格 Feb 8th,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