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和我不一样 从机场落地的那一刻起,我默默注视着周围的一切。我的北京。对机场里的人群拥挤,对机场路上那些根 本不按车道行车到处乱穿的车辆,甚至对於看情远方的不甚透明的空气,都没有惊讶。我的记性一向不好 ,而且时常会对那些不美好的东西过滤性失忆,经过层层记忆过滤的北京已经比世界上的所有地方都更加 光彩照人,红砖碧瓦绿树白塔;然而当现实铺在眼前的象一个变老的初恋恋人一样的时候,我突然理解思 念的欺骗性而宽恕了那些记忆。 然而终究被打败,车近家的路口被一些人流堵住,扫了一眼路边的摆摊的小商人。一个二十多岁,面孔有 些阳光和尘土飞扬中的暗褐色的路边商人,正巧望着我这个方向。正望着我这个方向,那目光呆滞,萎缩 并且带着含含糊糊的麻木。我不知道怎样形容那样一束有着怨疟之气却不聚焦的目光,仿佛一棵冬天里的 树,枝条嬴弱干瘪,让你看不到任何生的迹象。你在那里看不到任何教育的痕迹,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光芒 。那目光刺的胸口钝钝的疼,一霎间,只觉得不敢相信。回过神再看他周围的其它摊主,那些眼神竟然没 有多大的差异,都是那样漠然而无光的。这些如此令人心惊,我问朋友,他们怎么会是这样的神情和目光 。两个朋友一先一后都回到:“别担心,那些都是外地人。” 老实说,我的朋友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并 为人善良的。正因为此我才惊讶到无法回答。外地人就应该目光呆滞,就应该不让人担心吗?那么我们到 底该为什么担心? 几年前,那个拥有加拿大最大的剑兰花田的白发花农站在一个中国女子的面前。他说“看着我的眼睛,孩 子,说话的时候一定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因为上帝是用眼睛看着你的。” 我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双日尔 曼民族为之骄傲并自大到排它的蓝眼睛。那眼睛有蓝天一样的温暖清澈,从此我学会了注视视别人的眼睛 ,也学会了说话和聆听。而那个教我抬头看别人眼睛的七旬老人,偶尔在大街上碰到我,都会先微笑的凝 视我,然后温暖的一个大大的拥抱“孩子,你还好吗?” 他说,上帝是用眼睛看着你的。 我穿越过那样清澈的眼睛和拥抱,穿越过那样的怀抱我怎么听得懂我的同胞说,那些都是外地人?究竟一 个国家有多大,可以分裂到一个地域的人漠视另一个地域人心里的凄凉。究竟一个北京有多大,可以就那 么轻易的以自己为中心而以别人为外围呢。究竟一双眼睛有多大,可以那么多的承负了一颗心或者一个地 域一个阶级的喜和伤。为这些问题黯然神伤。 我一直想着那些眼睛,那些呆滞和怨疟的眼睛。我看不到希望和良好教育或思索的光芒。何以如此呢?我 想起了希望工程宣传画中最著名的那幅大眼睛,趴在课桌上的小女孩手持铅笔,那眼睛虽然胆怯却晶亮晶 亮的有着好奇和童真,那样的眼睛成长起来会是怎么样?那样的眼睛受过教育以后会怎么样?那样的眼睛 被人爱护过,并爱过别人是不是还一样?那些战火纷飞的地区的战地平民照片里,我总是害怕看那些骨瘦 如柴流离失所生命上燃着的眼睛。那些孩子眼泪无邪且不知恐惧的目光,战场上充满生的希望的眼神是最 让人悲伤的。而,和平年代中充满麻木的眼神会让人悲痛到更加没有出路。 早前,美国在阿富汗狂轰的时候,有这样一组照片,几个麻布或者草垫包裹的尸体,看不到眼也看不到全 身,只有脚掌的大小和形状让人知道那些是还没有发育的孩子。而一个男人手支着头守在他们旁边,你也 看不到他的脸和眼除了那么一个包头布。他坐的姿势大约任何一个精疲力竭的美国人没有什么不同,在这 样一个角度看过去,那个大大的裹布成了唯一识别的标志。然而这样静态中一点不同,却存在着这样巨大 的不同。不裹头部的美国人轰炸了他的孩子。我看不到他的眼,那眼睛必然又更大的不同。上帝是看着你 的眼睛的。上帝啊,到底为了什么? 到底为了什么,当别人的悲哀没有成为我们的,我们就不去解读。我们从来没有试过把自己放进别人的伤 痛。人们分成人种,人群再分成国家,分出的一群就要和另一群格格不入的杀戮。那些和你自己没有一些 线条上区别的眼睛,你怎么忍心再把他们分成这里那里,中心外地?这样的漠视和无情,与那些战争中至 他人而不顾有什么不同。 我悲哀啊,我看见的眼睛。 我悲哀啊,你向我解释那些眼睛的不同。 你的眼睛和我的不一样。你的道路也从来不同。 我从来也没有想过那些蓝色或者棕色或者其它的颜色的眼睛和我们的一样,就象我从来也没有祈祷过让云 让风随谁而起。然而我想看你的眼睛,想看见你也扬起眼睛,在那么多的不同里看见那点相同的让人温暖 的东西。 想知道有没有人象我一样,终於在乡愁里醒了一下,又在别人的目光里长愁不起。 兰格格 OCT 26TH, 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