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衣草的兰 (一) 学艺术的穿得象明兰这样的工整的很少见了。 温哥华的冬天,不下雨的日子,凭的街道都有点象上海。她从学院的那边走过来, 一件黑色的套头粗线毛衣,红苏格兰呢裙子,一对黑色的高靴子。而她的同学们穿 得都有点离奇,比如用油彩涂满的牛仔裤,比如染成柠檬色的头发,或者是眉骨上 的一枚镶在肉里的小环。明兰的装束你可以把她想成任何一个系的学生,也可以把 她放在任何一个街道或者校园。她就是那样一个人,在上海的南京路或者是温哥华 的ROBINSON路上走,都是一个样子。容易被忽视。 走进艺术系的7楼,那里是高级油画课的画室。她的画室里挂的不是她的大幅油画, 只是三张十寸大的小画,全漆黑的底色,白粉笔勾出了几个轮廓。也就是一条完整 的曲线,看似草草的一笔,只是一个女人胸部到小腿的侧影,然而你知道那是一个 女人有著多么美丽的身材。你可以看见这个女子在弯腰,一个似乎垫脚的盼望,一 个在旋转,你甚至可以从胸的曲线用想象延伸出她纤细的脖颈。 每星期三,那个蒙特利尔大学来的客座教授就来转转,他走到明兰的这个隔出来的 小画室的时候脸上带著温暖咖啡一样的微笑,却没有欣喜。在这间被分成30余份的 大画室里,每个小房格里都有著完全不同的东四,下一个格子里到处张贴著色彩鬼 异的水管和眼睛。另一个格子间里是一个天真女生画的各种各样的长翅膀的飞马, 飞马的头上长著螺旋状的角,那女生也常常在红短发上扎那样角一样的辫子。另一 个画室里有一些局部扩大的器官,有时候沾些动物的皮毛,有时候贴一些巧克力的 包装纸。教授爱这几种绘画都超过对明兰的那些美丽的半遮半掩的女人热情。他是 小有名气的抽象画家,这对他这样头发整洁,常穿纯毛质地毛衣,喝学院小食部的 1.25一杯哥伦比亚咖啡的人来说,那些画仿佛就是一个路边管道工人的手笔。他的 画是分裂和纠缠的。 直到上一次,晚上看书,在学校走廊的拐角碰见他和艺术系专攻雕塑的大胡子教授 手拉手一起走,明兰才明白那咖啡一样的笑容和炸裂的油画里的那一点不太平和的 联系。他和大胡子都冲她笑了一下。手依然拉著没有分开的意思。 所以明兰也淡淡的一笑,象她画的一幅大大的中式镂空如意窗后的那个女子,那个 女子有中式的细长的眼睛和一字形的刘海。你看到的眼睛里全是无辜,和羞涩,然 而隔著那扇窗棱,就淡淡的没有了什么表情。 (二) 维尔明戈先生相信奇迹。 现在他坐在他的小小咖啡店的圆桌前手捧一杯纯黑的咖啡。阳光从那扇临街的贴了 几串咖啡豆和棕黑色的粉末的玻璃窗里透进来,难得的温哥华冬天的阳光。 下午三点,这里是他自己的咖啡店。窗子上的咖啡装饰是明兰帮他作的,她还建议 要画上几条细的女性脸庞的曲线,在咖啡豆的后面。维而明戈没有同意。现在他对 著那扇窗,透过咖啡在杯沿上升起的蒸气,看著围著白围裙和明兰和另一个把黑发 用发胶堆到头部中央的男孩在柜台后面忙碌,他想,也许再加一些艺术的东西会更 好一点。他觉得自己比加拿大和美国本土的人要更加懂得艺术。他们哪里懂得艺术? 他们哪里有艺术!欧洲人才有艺术。虽然现在的艺术对於他,无非是礼拜天在教堂 里唱唱圣歌,他唱的总是很赤诚,并且时常在那些温柔的声音里让泪水蒙住了双眼。 他试图让自己的店里更多反应他不同的气质,比如他曾经在墙上挂一些名家的画, 比如莫奈的荷花,池塘。后来发现那些迷离不太适合咖啡豆的香气。於是就换成一 些黑白照片,又觉得那些街道照片在阴天里太暗淡了,而温哥华的阴天又很多。最 后他就由了明兰在墙上的玻璃框里放上了她自己的铁版画,几层粗糙裸露的线条, 套了些土黄,暗蓝。有是山脉的地层,有的是石头边的几朵干燥的花草。那些东四 看起来因为粗糙而温暖。这样的构图维尔明戈是想不起来的,总之他觉得很好。 在这样的阳光下,他觉得的生活真的很不错。北美虽然缺乏欧洲的精细,但是它充 满了奇迹。这也是为什么他和他太太从意大利移民到了这里,其实他们在意大利过 的也不很好。至少没有现在好。他刚刚从他们家的干洗店里出来,中午的时间他一 般都在干洗店,那里靠近一个办公区,所以中午常有一些白领们把衣物送过来。忙 过了那一阵,就可以到咖啡店来了。下午二,三点又是人们喝下午茶和咖啡的时间 了。他的店里还卖一些小茶点,小COOKIE什么的,那些都是他太太温妮自己烤的。 温妮平时就在干洗店里工作,只有周末才雇一两个人替她。因为星期天上午他们是 要雷打不动的去教堂。只有那个时候,温妮和巴特(维尔明戈先生) 才可以衣著整齐, 好好的打扮一下。她喜欢穿那套粉红色的西服套装,加上一条珍珠项链。你看北美 人,有几个可以把珍珠项链戴的那么好,那么光彩照人的。因为这个她总是仰著头, 顶著发丝整齐的黑褐色发髻进教堂。维尔明戈自己也是西装革履的,挺一个不太大 的肚子走在她身边。想到这里,维而明戈先生笑了一下,继续地觉得生活很不错。 明兰就是他在教堂里碰见的,那一次明兰被她的房东太太依娃拉到教堂,依娃是他 的好朋友,一个和蔼的德国老太太,维尔明戈也就和明兰打过招呼了。后来依娃帮 明兰问工作的时候,维尔明戈就一口答应了。一来是依娃和自己家一直很好,而她 又常她那所房子里住的女孩就数明兰最好。二来是明兰看著就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孩 子,让人信赖。 这个时候,维尔明戈先生就坐在自己的店里,端了第二杯咖啡。他看见明兰站在收 银机旁歪著头在和那个顾客说话,面部的侧影非常细致。有的女人是越仔细看越美 丽的,比如一开始不让人注意,然而后来缺发现惊喜,他心里又升起了那个奇迹感, 他觉得会有奇迹发生在这个女孩身上。她那么干净整齐,笑容又那么美丽,而且她 是学艺术的。说不定她走在大街上就会有奇迹降临。尤其是从维尔明戈先生听说一 个从德国到加拿大一文不名的中国女人,在酒吧里结识了一个住维多利亚女王公园 附近的富家豪门,二个星期就搬著住在一起,几个月后就让家人在中国开了一个奔 驰销售店的故事。人们传说,那个女人不会说英文,甚至还没有和德国的丈夫离婚 ……他就更加相信这种感觉的可信性。 这个时候,他突然为自己的想象而心情激动起来,头发不太多的脑门底下的面孔更 加红润起来了。在他四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中,他觉得自己总是可以看到一些戏剧性 的东西。总是可以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