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花   窗外飘著大朵大朵的雪花,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撕裂。绸缎一样的声音,尖 锐,分裂得却光滑而柔软,如水荡漾。牧师的声音,我们从哪里来,我们为什么 而来,我们怎么样的存在,我们怎么离去。。。我们有如上帝制造的照相机,如 果坏了就只有找上帝可以修理。脸上有很恬静的笑,牧师停下来,问我笑什么? 笑,清静的笑,窗外没有家的雪花,窗外没有没有脚步的雪花,雪花可以交给上 帝修理吗?   教堂的年轻人冲出来,互相扬著雪,掷著雪球。   雪花从哪里来,雪花为什么来,雪花怎么样的存在, 雪花怎么样离去。   一个雪球重重的飞过来,打中我的颈部。冰冷,还是尖锐,却柔软。   回头望,笑得一脸明媚。一群年轻人在哄然的笑,兰兰,是他,是他,互相 指著身边的人。   是他,是谁?在我的身后说:我给你摘了一朵雪花,戴上。   (2)微笑的石头和站立的鸟   我是天山上向阳坡上的一块石头,一块灰得发蓝的石头。因为很山上很冷, 所以不知道冷,因为天很高所以我不知道什么是“高”,因为自己以为自己很硬, 所以不知道为什么雪山会在太阳强烈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的地方露出暗色的地衣。 什么叫融化。很多很多年以来,我除了睡觉就是做梦,除了夜里安静的做梦,就 是在阳光下做梦──他们管那种梦叫:微笑。很多很多年以来,我的梦和微笑都 是关于美丽的事情,关于阳光和云,关于露出暗色的那小小一片地衣,我也认为 如此出奇。   又过了很多年很多年以后,一次在阳光下作梦的时候,身边站了一只鸟。也 许我以前见过一只鸟,在它们飞行过的时候。那么这个站立的,就不是我看见过 的鸟,因为它站立。它似乎也在阳光下做梦,是7月的阳光下。他静立的时候, 象一块光滑的石头,可是他动的时候颈部可以动的象被风吹来吹去。我望著他, 他在地衣上蹭了蹭嘴巴就离去了。以后有阳光的日子,他总会站在我的附近的地 方象在等什么东西。他是一只鸟,是我第一次看见的站立著的鸟,因此他不是其 他的鸟。   一个冬天的时候,我都没有再见到过他。   一个春天的时候,我盼望夏天早点来到。   一只站立状态的鸟。   7月的第7个日子,一个暗色的影子靠近了我的梦。是那只暗色的鸟,我发现 他的嘴巴带著弯弯的钩子,眼睛冰冷。   站立的鸟对我说:为什么石头也会微笑?   我灰得发蓝的脸是否在微笑。沉默。   他又说:难道天山上的石头也会微笑吗?还有善良的牙齿?   我说,那么你是鸟吗?天山上的鸟也会站立?而且会对一块石头微笑。   如果那种阳光下梦游的神态是微笑,我相信那微笑很出奇。   你是女人,他说,女人才会这样咄咄的反问。你为什么笑?你笑什么呢?你 是奇怪的石头。   我说我喜欢那些地衣,那些暗色的地衣很美丽。   你是女人,他说,女人才会说一些无意义的美好。你知道什么叫美丽?你美 丽著什么呢?你是奇怪的石头。   我们从那个时候开始说话。在每一个有太阳的日子,雪山向阳的坡上。我们 只有阳光的日子,没有黑夜和阴天。他叫我“微笑的石头” ,我叫他“站立的鸟” 。只有有阳光我们才有了名字。黑夜和阴天,我只是一块灰蓝色的石头,而他只 是一只暗色的鹰。   他告诉我,什么叫美好。天下有多少美丽的东西,既然你是个女人又喜欢做 梦又崇尚美好。   他说最美的花是天山上的雪莲花,也许就开在我的背后,我都没有看到。 他说最美的石头叫做玉石,也许就埋藏在我的心脏,因为是自己,所以看不到。 他说最美的梦叫过爱情,因为只有这种梦会延续,让人做到天荒地老。 他说最美的天气,就是在最寒冷的地方,看见一块石头微笑。   很久很久的一个夏天,我学会了在阴天和黑夜也蓝蓝的微笑。   那个夏天过后,一只鸟即使在阴天和黑夜也不肯飞翔了。   秋天来了,那只鸟还陪在我身边。暗色的地衣又被雪覆盖了。那只鸟还不肯 煽动翅膀。   因为我是一块石头,所以我不会寒冷。即使我不会寒冷,我也明白那只鸟虚 弱的不那么平常。   我说,你是不是要下山去了?我说,你不是说你们那个群落有一只美丽的鹰 妹妹。   我说,我没见过冬天飞翔的鸟,那么你也不该继续站立。   他紧紧的挨在我的身边,说一只鸟不是只有飞翔才美丽。   他说,你真是个女人,女人都记得男人说过别的女人的美丽。   他说,女人是应该更美丽的,如果她有一朵美丽的花戴。他站立著,这种站 立是依偎的站立。   下雪了,满天大而成朵的雪花。雪花纷纷的,而他静静的,很久,好像在等 雪的融化。然后,他用一只翅膀,静静的伸出来,在我的脸颊边停留了几秒。他 说,女人我给你摘了一朵雪花。   我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心中的地方尖锐的撕裂,裂处却柔软而光滑。   我说,满天的雪花。   他说,我只摘了一朵,是给你的。女人,我要去给你摘最美丽的,一朵雪莲 花。   我第一次看见他飞翔的模样,用了他给我戴一朵雪花的翅膀。向山的高处飞, 却是跌跌撞撞。   漫天,漫天的雪花。漫天,漫天的雪花。几个世纪里的每一个夏天,我再也 没有见过那只站立的鸟。   几个世纪后我戴著那一朵雪花死去。   他们说,我心脏的部分是一颗──寒玉 。       (3) 落雪兰   有太阳的日子我穿由浅到深层层递进的蓝,仿佛太阳把我的忧郁从上到下晒 干了些。   阴天和雨天我穿由深到浅层层退让的蓝,好像雨水把我的快乐从上到下又打 湿了许多。   浅浅浅,蓝,深深深,蓝。   在一个不大不小的江南城里,我只是无数个刺绣女中的一个。然而我只在月 下星光中刺绣,然而我刺绣只用一种颜色──蓝,深深浅浅的蓝,然而我的刺绣 只要拿到市场上马上就会被高价买走,然而我从来不绣喜器,喜饰因为这个世界 只有昂贵而精美的忧伤,没有昂贵精美的快乐。江南的人都知道,越洋城的柳林 西,一座灰的发蓝的两层妆楼里住著一个兰如绣。江湖的人都知道,那兰楼的庭 院里种了最多品种的兰花,兰如绣的丝线全是用兰花染成的。几十种的兰花,几 十种的兰花染成了深深浅浅几十种的兰色丝线。   有人说兰如绣不会笑,有人说兰如绣笑的好像披了霞的兰花。   因为如绣的丝品到处走,如绣却足不出户。   墙里兰花墙外道,墙外丝如绣,墙里不见秀人笑。   这种玉人在,听清萧而不见的招摇,总是会有一些闲人,世家子弟,富贵公 子,小文人酸墨客总是慕名的前往。柳林的一带竟也成了多少的热闹地带。若不 是有一家三口的旧仆人忠实的守著,又说这小城的知府也是我的远房叔辈,不知 道这里还要添多少热闹。   其实,白天我几乎从不露面。只有月色如水,星斜如坠的夜里才会走出绣楼, 依著栏杆向远处张望。柳林的东边有一个酒馆,夜里不是有十几个年轻人远远的 喧闹著,就是有人在林中舞剑,抚剑轻吟。那个酒馆,那个酒馆里的一个人才是 兰楼近三年安静的真正原因。谁也不知道那个开酒店的店主人是什么来历,可是 谁都听说过柳林东酒店老板的话:犯兰楼一步,剑入骨三分。那剑就是他挂于堂 中的无鞘之剑,人未靠近已经寒气逼人,更没人敢试它如何入骨三分。   有人敢挂剑就会有人挑战,三年里酒馆主人和过客们比过33场剑。剑客,浪 人,和些才低眼高的年轻人,他们竟都在6招之内输了,因此没有人知道酒店主 人的无鞘剑术有多高,就象没人亲眼看见过如兰如绣的笑。本来这些挑战的人并 不都是为了如绣,也为可你知道美人剑客的故事由古至今都很畅销,所以他打过 的架都记到了如绣的美名上,这样美人就更美,剑客也便更英雄。   即使你没有看见满树的桃花粉红的瓣,你也会在一个夜晚从风中知道桃花开 了。我当然知道那个酒馆主人的存在,虽然不知道这个存在中的联系。在很多个 夜晚,一边就著月色和灯光绣用深深浅浅的蓝丝线绣著素绢,一边听绣楼外的风 声。我宁愿以为那风声中有一个俊郎的男子在月下柳林里舞著剑,看不见的比寒 星还冷凛的剑光把我的眼睛都晃的乱了,再看不楚绣床。那个男子时而会在舞剑 之后,拍剑而歌而吟: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兮雁南归。   兰如绣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击佩剑兮和月歌,欢乐极兮相思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男人是在女人的眼波流盼处醉的,女人却总是在男人的剑声中失了自己。 三年前冬天江南落第一场雪的时候,没有月色的夜晚有如有了月光一样的清亮。 在楼前的院子里,我撞见了酒家主人,那个剑客。他就站在院子中央,在雪光影 射下身影更加暗而迷惑,好像是月圆时,月亮中心的阴影。   我震惊,惊在那里却没有回身,听见那剑客说:味甘,蕊寒,状美,性清高。   问她:请问先生在这里做什么?暗的身影说:看兰花。   半响,又问:那么请问先生在柳林东做什么?暗的身影依然说:看兰花。   “这里的兰花有什么奇特的吗?”   那身影回到,“这里的丝线很奇特,看多了就把人拴住了。”   这是第一年,如绣一共和剑客说的4话,4句话够我想300多个夜晚,4句话让 剑客6招内伤了十几个人又饶了十几条命。   第二年第一个落雪天的夜晚,如绣披著湖水蓝的丝斗篷又在院里碰见了剑客。   他问:“一年里你没有笑过吗?” 我回到,“先生怎么知道?”   “味甘,蕊寒,状美,性清高” 他摇头。这下如绣回到:兰花?他又摇头, “你。”   我说,祖父曾为小女子算过,说我前世不该笑时笑了太多,因此这世就不会 笑了。   剑客,回身盯住我,眼光冷而深,我保护你竟连一笑都未见得。   我就真的笑了,你干吗保护我?楞了半天,剑客说,只会用绣针的女人,当 然要只会用剑的男人保护。   我就真的又一笑了,原来自己是一个只会用绣针的女人,而且只会用一种颜 色。   这是第二年,如绣笑过的两次,这两个笑够一个人用300多个夜晚怀念,无 论是灯如昼还是酒如愁,那笑都是漫天飞舞的雪花。两个笑让剑客一年里伤了十 几个人又饶了十几个人的姓名。   人们对柳林西的绣楼,柳林东的酒家看成了河的上游和下游,河的上游和下 游即使是分离的两个地点,却是一体的。   当你爱上了一个人,那么某一个安静的时候就会让你以为永恒。以为这一刻 的温柔,我们已经过了一生,这一刻的相守,就是我们。   在如绣兰楼夜漏的灯光中,在剑客柳林舞剑而歌的歌声中。   从此爱笑的我以为,一种宁静的守护和观望可以直到白头。   秋至的时候,侠客失踪了。虽然酒店的声音依然河水一样流著,我还是知道 少了一个人。老管家出去打听,果然如是,那店是侠客的一群小兄弟照应著,酒 店附近已经又多了几间其它店铺,多了许多人气和热闹。可是侠客离去了。   第三年第一个落雪天的夜晚,如绣在院子中又碰见了那个暗暗的黑影。   暗的夜,迷蒙的灯光,一天纷纷飞舞的雪花;落入那灯光范围的便有了生命, 旋转著玲珑的扯了光和它当精灵。这样冰晶闪烁的无边无围的空旷和充实里,一 个不动得如站立了万年的身影。   那个身影说:这一年你为我笑了许多吗?兰花?   点头;是啊。   侠客摇头:一个人如果成为你笑的唯一原因,那么你就注定要为他哭一生了。   我某某摇头,可是我没有流过泪,祖母说我上一世只学会了微笑而没有学会 流泪。这是我蓝色丝线里缺少最浅的兰色的原因,那世间最淡最淡又最美的兰色 是铃兰花和泪水配制成的。   侠客又摇头,但愿人间少一淡兰色,丝间只见笑兰花。   雪花依然飘飘洒洒,侠客的一只手突然抚上我的鬓边,一阵清冷,又轻轻停 留在我耳下的颈处。   他喃喃的说:女人应该是更美丽的,如果她有一朵美丽的花戴。   有什么东西在空中撕裂了,尖锐的声音,却有著漫天飞舞最柔软的线条。   他说:我给你摘了一朵雪花,我给你戴了一朵雪花。   漫天漫天的雪花,只有一朵是盛开的,晶莹剔透,在兰如绣的鬓边。   他说,我要走了,我不能再待在你的身边了。只会用剑保护女人的男人,有 时会给只会用绣花针的女人带来灾难。   很深的声音从心里叹出来,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是剑客。   暗色的身影站立著,以一种最孤独的方式,那一只手依然留在如绣颈间。   他低头俯视我,我给你摘了一朵雪花,我要给你摘一朵不会凋谢的雪花。   猛的转身而去,衣角牵卷了大团雪花和风。这是我第一此这样清晰的看见他 行动的身姿,第一次,竟然是如此绝然和迅速的。空中有一个声音,等著我,兰 花。   一颗什么从眼角温热的流下来了,在雪花满天的清冷中这温热是如此无依无 靠。无依无靠。   一颗什么突然从头脑里撕裂了,看见了千万年前的那一双跌跌撞撞的翅膀, 是如此无依无靠。无边无界。   多少年后,终於知道了一个道理。真正的男人都是说要带给女人更好,更美 的一朵花,结果只留下伤痛。   多少年后,多少个第一场雪后,一个异域打扮的喇嘛敲响了兰楼的院门。他 留给如绣一个雪花形状的玉佩,说是受人所托,那人终究也无法把这朵不会凋谢 的雪花亲手交给爱人。   给你摘一朵雪花,给你戴一朵雪花。   多少年后,这世间多了一种刺绣精品,只有一种极浅极浅极细的丝线绣成的 图案,若有若无。   可是这绣品在落雪的夜里,会浮现出平时看不到的许多许多隐约闪烁的雪花 背景。   那浅兰丝线在丝绸上,竟然沿针脚晕出湿湿的水痕。   这种绣品被叫做:落雪兰。   那一块挂在我胸前的白玉雪花佩,是来自天山的一颗千年──寒玉。   没有人看见它的中心部分有一条细细的裂痕。 --------------------------------------------------------------------------------- 玉碎千瓣 心伤万里 (4) 贝雅特克丽丝的烟花   那只鱼在头顶上游来游去,急躁不安。   棕色的身躯没有深海鱼的晶莹剔透,没浅海鱼的小巧玲珑。算是一只不美丽 的鱼吧,它焦躁不安的游来游去,频频吐著泡泡,好像空中有什么不安的风暴在 酝酿。看著它,我忘记了哭泣。   它这样游来游去,月亮升的时候潮涨,月落时潮汐。   它终於大声问,用了好几个大泡泡:是你吧?是你在哭吗?   我望著它,用沉默的呼吸。   又是几个大泡泡,在海水里静静上升:这里的海水总是咸的出奇。是你在哭 吗?   我望著它,用沉默的心跳。   它叹气:“你还记得我们怎样认识的吗?”   “你还记得是怎样来这的吗?”   “那你为什么要哭泣?”   没有一个人知道为什么生下来要哭泣,没有一个人知道将来会为什么哭泣, 没有一个人知道怎么样停止哭泣,没有别人为什么为自己哭泣。就象没有人知道 我为什么要生活在这个蓝色的珊瑚丛生的海底。   我终於开口了:“因为我生下来就是在哭泣的,还有一个地方比海底,到处 都是咸咸海水的地方更适合一个人偷偷哭泣的吗?”   它又回答了:“女人,你一个女人,只有女人才说自己一个人偷偷哭泣,结 果却是全世界都知道她的悲哀了。男人要哭的话,也没有第3个人知道。” 它摆摆 尾巴,右鳍很圆滑的摆了一下,丝乎它是一个男人。   我问,为什么会没有第3个人知道?   它说:因为,第2个人是他爱的人。   那一刻,我相信了它是一个男人。   蓝色的海底,大西洋的海水,粉色的珊瑚岩,各种美丽的鱼……这一切中我 更喜欢看那些鱼群吐出的泡泡。因为他们是直接向上升的,不摇头摆尾,一个一 个透明而直接的在深蓝色中著了魔一样的上升,上升到承受不了的时候破裂。   因为我是粉色珊瑚岩石上的一颗兰色海星。静止不动的东西永远对运动中的 东西有著第一视觉的挑剔和欣赏。   人永远对不属於自己的东西,挑剔而欣赏。   我静静的看著,随著那些泡泡把梦托起来,再破碎,升起来再摧毁。因此一 只不甚好看的鱼的入侵让我暗自得意。我可以这样经常的看那些泡泡,看另外一 个人说出的话那么动听的浮起,又破碎。看它实践世间万物,圆满又复毁灭的真 理。升起,又破,升起又破……   那只鱼因此常常陪我说话,它──他说他认识我。从我的眼泪就知道。   我说我也认识他,因为他是一只鱼。我认识鱼,所以认识他。   他在这个时候总是一个劲的吐泡泡,让我更加深情欲坠的望著他的嘴张张闭 闭。   撐胰鲜赌悖皇且蛭闶且桓龊P牵渡暮P恰6且蛭愕睦崴他 说   我真的摇摇欲坠了,从那块我待得四平八稳,色调气氛都不错的石头上。   我差点儿告诉他,我落泪好像是我上个世间的泪水没有流干。上个世间等的 人没有等到。好像因此我才成了一个外表粗糙,却泪腺发达的,好像没有生命的 海星。因此我才喜欢看破碎,看毁灭,也悄悄的破碎和毁灭--毁灭我脚下粉色的 珊瑚岩,我不想它们永恒。   鱼是听不懂我的语言的,因为他只认得我的眼泪。他忙忙碌碌的和我说话, 用很多最自信的气泡。   他说,喜欢流泪的女人,那是因为没有更美好的东西分散她们的注意力,你 只要给她一个梦去做她们就快乐了。因此他到处采摘梦给我。   云彩是一个梦,白色的,可以变成小猫小狗或者一只鲸鱼。   风是一个梦,透明的,其实它的形状和阳光在海洋里投下的影一样,无形却 让海水光彩夺目。   月亮是一个梦,柠檬色的,它可以变的纤细再变圆满,圆满再纤细。让你以 为世界反反复复,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一切也可以弥补。   爱是一个梦,蓝色的海洋味道的,让你愿意深陷,深陷。有了很多压力,让 你不能呼吸,可以你仍愿意沉淀,再沉,因为海水那么柔软。   不知道我们这样沉在海水里,是不是因为我们都在爱里。所有的岩石和所有 的植物,和所有的鱼。   5月的一天,那只鱼很久没有出现。   当他再出现的时候,他雀跃不以。“我带给了你好多梦阿,女人”   他说,他在海面看了一个晚上天空盛开的花朵。大朵大朵的,五彩缤纷的。   於是我终於知道,我们的海包围著一座叫海牙的城池。这个国家的国王生了 一个女儿,一个叫贝雅特克丽丝的女孩让天空盛开又瞬间毁灭了那么多花朵。接 下来的日子里,那只鱼一直给我讲那些美丽的不可方物的花朵。明亮,璀灿,辉 煌,惊心。
  美丽的东西总是美丽到让人伤心。   他於是一天一天的升到海面,一天一天的盼望给我带回来一朵烟花。   他说:女人应该是更美丽的,如果她有一朵美丽的花戴。   因为他美丽的梦,我也忘记了哭泣。海水不再那么咸的出奇了。   梦是止泪的药。鱼说。   而后的一天,鱼象一只箭一样的游向我,飞快的冲到我的面前,在我的颈上 轻轻一吻。清凉的,滑润的。   鱼说:我给你摘了一朵雪花,给你戴了朵雪花。   我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心中的地方尖锐的撕裂,裂处却柔软而光滑。象海水, 象海水中气泡破裂的声音。   他说,满天都是雪花,比贝雅特克丽丝烟花更美丽更辉煌的雪花。你不知道 有多么美丽,一颗蓝色的海星戴一朵白色的雪花,该有多美。   可是,他凝神注视我,那雪花融化了。蓝色的海星没有那一朵白色的雪花。 他凝视著我,他说,我不能光给你梦,我要你戴一朵真的雪花。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几个气泡,我在生命中看到的最美丽的气泡,在我的泪 水中浮起的气泡。OOOOO00000000000。。。。。。。。。。   他开始不停的游,从海面到我的珊瑚岩。   浮出海面,衔一朵白色的花,再飞快的游回来。   飞快的,一遍一遍,一遍比一遍更快,他飞快的游到海面,又回到我的珊瑚 岩。   我知道他嘴里衔著一朵花,叫雪花。他却一定要让我看见,在它融化以前。 每一次,每一次,他吻在我的颈边,都是清凉的一下。   他飞快的游,飞快的,飞快的,他忘记了他是一只鱼。   雪花呢,雪花,不融化的,可以戴在蓝色海星上的雪花。   我阻止不了他,我目瞪口呆,我开始哭泣。
  终於明白,他是对的,他认得我的泪水,因为上一世,和这一世,我都是为 他流的。   给你摘一朵雪花,给你戴的一朵雪花。   没有谁可以阻挡一个人欲疯的梦想。   他飞快的游,飞快的,我看见他身后的海水带了一丝鲜红的颜色。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无力阻挡。我眼睁睁的,安静的等待那朵雪花。   白色的雪花,他说比贝雅特克丽丝烟花更美。   在海牙海湾的浅海底,一只鱼不停的飞快的游著。   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他的身后带了一丝鲜红的颜色。   再没有给我吹那些升起来,又破碎的气泡。   他坠落,闭著眼睛从我的身边滑过。   他嘴里衔著一朵我看不见的雪花。   6月为什么下雪呢?   我为什么是一颗海星。    (5)雪花   窗外飘著大朵大朵的雪花,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撕裂。绸缎一样的声音,尖 锐,分裂得却光滑而柔软,如水荡漾。牧师的声音,我们从哪里来,我们为什么 而来,我们怎么样的存在,我们怎么离去……我们有如上帝制造的照相机,如果 坏了就只有找上帝可以修理。脸上有很恬静的笑,牧师停下来,问我笑什么?笑, 清静的笑,窗外没有家的雪花,窗外没有没有脚步的雪花,雪花可以交给上帝修 理吗?   教堂的年轻人冲出来,互相扬著雪,掷著雪球。   雪花从哪里来,雪花为什么来,雪花怎么样的存在, 雪花怎么样离去。   一个雪球重重的飞过来,打中我的颈部。冰冷,还是尖锐,却柔软。   回头望,笑得一脸明媚。一群年轻人在哄然的笑,兰兰,是他,是他,互相 指著身边的人。 (6) 2000年的脚步离我们还剩几分钟。冬天的塞纳河吹来带著清凉香气的风,似乎巴 黎街头的每一盏灯都是一朵盛开的鲜花,每一闪亮的花心里都有著冬天花蕊的脆 弱和娇嫩。每个在世纪交点的除夕夜游动在巴黎街头的女孩女人都携带著些这样 的那样的香。似乎巴黎街头的每一个女子都是一朵夜里欲开而未尽的鲜花,因为 夜色而含蓄的只剩下香气缤纷得让你分辨。 教堂的年轻人都站在巴黎圣母院西南的一座横跨塞纳河的桥头上,从这个桥头可 以看见如一个发光球体的天空下的艾菲尔铁塔。那座仿佛各种珠宝点缀成的铁塔。 烟火仪式已经开始了,几柱烟花几经象游龙般盘旋著从下向上沿铁塔绽开来。如 果你看见过流星,那么你就看到了这种烟花美丽的1/4,如果你为流星而含著眼泪, 那么你就只含了为这种烟花的1/4。 许了愿,为了自己,家人,和身后的那个人。在2000即将到来的,一个即将随烟 花流过的而来临的,一个世纪的最初一秒钟。 你一生能看几次这样的烟花呢,你一生能为几个人许愿呢? 我很想回头问身后的那个人。 如果你在极端美丽极端热闹的时刻想到了一个人。 如同你在极端黑暗极端安静的时刻想到了一个人。 那么答案都是一样的:你爱那个人。因为他,你才孤独。 而我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说:“我许愿了,里面有你。” 这样五彩缤纷的黑暗,这样纷乱的黑暗,这样以芳香四溢,流光飞舞为底色的黑暗。让我回头,看不见他的眼睛。沉默。天空有什么东西轻轻盈盈的飘落下来,凉凉的落在我的额上。抬眼看著天空,烟花是飞向天空的,雪花是飘落天空的。他们同时盛开的时候,便是分离。 梦是飞向天空的,泪是天空垂下来的,他们同时存在的时候,便是分离。 我终於从黑暗中辩出那个声音的来源,那个男人,那个和我一起去了4个月教堂, 每个星期六一起去SHOPPING,每个星期二看夜场电影,参加过两场舞会,看过 一场绚烂烟花的男人,却没有拥抱过我一次的男人。望著他,在慢慢飘零的雪花 中,有什么东西那样安静的撕裂了,尖锐,清脆,丝绸一样的细而流转的,撕裂 了。 如果没有工作,如果没有定居证,如果多余的法郎给我卖一瓶COCO CHANEL。 如果没有这一切,就真的不能有爱吗? 除夕夜的巴黎成了烟花和雪花的海洋,成了灰姑娘出现于王宫舞厅的的闪亮时分。 我们继续走,沿著长长的塞纳河。越走越远。 他说,这条街不是我的,因为我没有未它点燃过一盏灯。 他说,这个夜也不是我的,因为我们没有穿上金色绒,法兰呢的礼服。没有钻石 和珍珠。 他说,也许,我可以摘一朵雪花戴在你头上。 一朵雪花在这个时候,落在了我的鬓边。我想说,我愿意戴一朵雪花在街上跳舞。 WHAT heart could have thought you? -- Past our devisal Fashioned so purely, Fragilely, surely, From what Paradisal Imagineless metal, Too costly for cost? …… So purely, so palely, Tinily, surely, Mightily, frailly, Insculped and embossed …………… (BY Francis Thompson) 他在海牙的席凡宁根(SCHEVENINGEN)海滩上的一个旅馆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在 厨房洗碗。半工半读的生活不用说了吧。我们最快乐的时光是他周末上完白班的 时候一起在海滩上漫步。从2000的新年到现在已经四个月了,冬天的海没有变回 湛兰的颜色。依然是有些昏黄,有些暗暗的绿色。KURHUAS大饭店的背后是一条 高高的防海堤,我们爱沿著海堤长长的台阶赛跑。从低下跑到到顶上有89个台阶, 我和他跑了无数次,他让我一秒,两秒,三秒,四秒我还是跑不过他。 从除夕教堂的朋友一起去巴黎看过烟花以后,我常常周末在高高的海堤上等他。 我给了他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他依然不说一句那样的话。 黄昏的海岸总是绚烂又凄冷。我们站在海堤上,相隔著我那么痛恨的距离,又相 近著一些呼吸。 常常看著远方,他说: 海水不会停留在一个地方,今天的海水,明天回不了家。 他说海水是男人,海岸是女人的肩膀,你知道有时候海水多想留在一片美丽的海 岸里吗。 美丽的海滩,一定要有贝壳,海星才会美丽。贝壳是海的项颈上的珠宝。 贝壳是男人的海给于女人的海岸的。 美丽的女人比海岸更需要珠宝。 他回头,而我现在只能给你摘一朵雪花。宝贝,等我给你买最美丽的珠宝。 。。。我其实只想要一句很普通的誓言,珠宝不会比誓言更带给女人幸福。 风更紧了,突然就落起雨来。四月底的天气,天色暗的海也看不清了。狂的风, 乱的雨,我们冲到附近一家小店的门廊前。暗色如铁的天空,在这个时候突然的 撕裂开来,被一丛绚丽的光芒。那丛光芒冲上去又散落下来,开出片片巨大的花。 是烟花,我们忘记了今天是国庆日,也是女王贝雅特丽克丝母亲的生日。也只比 我的生日差了几天。 绝色的绚丽烟花,和没有方向的冷雨同时绽放在我们的头顶。 他,终於,轻轻把我拉进怀中。第一次,这样的轻轻,拉我进,他的,怀抱。 在他的胸膛紧紧压住我的时候,感觉到那颗白玉雪花佩硬硬的一冷。 他低下头在我的耳边说,等我给你找到安定好吗。等我自己可以负了责任好吗。 藏于深匣本和白玉裹于一起的那一方发黄的丝绣帕暗暗的生出许多雪花的图案。 镶于一块海岩底座的一枚兰色海星,在我的书架上静静的被风吹去了浮尘。 因为靠著那个肩头,天空给遮掉了小小的一半,然而烟花似乎在这一半里明亮而 热闹的落泪;岁月从天空垂直泄落,一身的喜悦和伤悲。胸前坚硬冰凉的雪花佩 渐渐有了体温,那颗玉石的中心有一条裂痕,裂痕里有一只站立的鸟。 我几乎无法判断昨夜是不是有过一场风雨,在这样明亮的早晨。如果有风雨那么, 靠在他怀里的梦应该是真的。在鞋子里发现了一些沙砾,在风衣里嗅到了一点腥 腥的湿气,对於爱情如果不是握在手里,那么竟无印可寻。有太阳的日子我穿由 浅到深层层递进的蓝,仿佛太阳把我的忧郁从上到下晒干了些。浅兰的细布花边 的衬衫,明蓝的到脚腕的帆布筒裙,那种修长而简单的长裙,走在路上都不得不 小小的迈了步子。忙著把长发编好又梳散,梳散了又慌慌全别起。 别起了又松开,松来了用手指在头顶把发线分来分去......注定是和自己纠缠,跑 出公寓楼的时候在门口被窄窄的裙角绊了一下。重重的一下,向前扑去,膝盖跌 到了水泥地上,好像听见丁咚的一声响,清脆的象水滴,跪在地上,欲撑起来的 时候,看见手边有一株小小的铃兰草,小小的蓝紫色的铃铛状的花心下挂了几滴 欲坠的水滴。昨天夜里真的下过雨的,今天铃兰上还有这样的泪。 十一点钟坐在经济课堂的时候,突然发现心口的玉佩不见了。胸口的玉佩是奶奶 传给我的,据说她的祖父爱绣如痴收集了一批绣器,和这块镶于一方素色丝巾上 的白玉雪花佩。突然觉得手心奇怪疼得让人惊慌,趁教授转身的时候,我悄悄的 走出了教室。阳光依然好得刺眼,没有一丝的暗淡。刺眼的阳光中我看见一群聚 集在教学楼前的中国学生,他们一脸慌张的说著什么。说著什么呢,“就那么从 头上压过了....”“没有了,真的没有有了.....”自行车都压烂了.....有人在嘤嘤的低声哭泣,看见蓝色的我,倒突然停住了,每个人的脸色都那么奇怪好像好像......我突然从那些刚刚的那些嘈杂的声音里,象过滤一样滤出了一个他们反复念叨的一个名字,那个用肩头盖住了那夜半天烟花的名字。我呆住了,已经有几个男生伸出手来拉我,软软的向下落的那个瞬间我听见一个声音说:“给你戴一朵雪花”好象一回头却是一个雪球重重的飞过来,打中我的颈部,冰冷,还是尖锐,却柔软。。。。。。。。。 如果这个世上有如果。 那么那个早上就不应该有那么明亮的阳光,那么明亮的以至於那个开陆运大卡车 的司机看不情交通指示灯的阳光,那么他不会撞上一个骑自行车的青年。 如果那个早上我没有穿那一条好像古代仕女一样长长窄窄的裙子,那么窄窄的让 我自己绊到自己的裙子,那么我就不会把胸口的白玉甩出去了。 如果那块玉没有摔碎了,没有摔得路边的铃兰也挂了泪水,也许我的爱情不会在 那个阳光的早上消失了。 一个人在公寓里待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 你们见过最深的蓝色吗?看了许多夜的天空,我终於明白最深颜色的蓝会深得好 似黑色。 第四个星期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小小的包裹,小小包裹上有一个烫金的天鹅 标 志;里面有一枚雪花型的晶莹发针。那卡片上写著,一位先生为玲兰小姐生日 定 做的雪花发针,发针顶端的雪花除了10K白金就是瑞士最好的水晶。卡的背面 有 著那个在阳光下消失的男人的中文名字,一个半月前,他写到:我说过要为你 戴 一朵雪花,一朵最美的花。 当一个誓言实现的时候,另一个誓言已经摔碎了。 当一只鸟飞成最美里的姿态的时候,夏天已经尽了。 当铃兰草染出最浅的兰色的时候,用丝线的女子的泪也干了。 当我拥有一枚雪花的发针的时候,我已经剪断了所有的长发。 WHAT heart could have thought you? -- Past our devisal Fashioned so purely, Fragilely, surely, From what Paradisal Imagineless metal, Too costly for cost?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