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若空城 最怕刮风的日子,不忍看那些树被风吹的狂舞,拉上窗帘以后,这个世界就只剩 下了一墙的帘子和风。风在空中走得呼呼做响,并且加杂著钻进了哪个缝隙的哨 声。想著风可能飞过了很多地方,携带又丢弃了一些落花,一些飞尘;一个人坐 在客厅听风,很吵,这个世界却静得无声。 鼻子和耳朵都有记忆,因此记得住花香,也记得住各种声音。那流水一样的古筝, 那鸽群低旋的哨声,夏夜的喃喃虫声。每一片声音都象一片书签,那夹与书页间 的必然是有什么不能忘记。记忆里最动听的是一片玉坠地的声音,一声叮咚,清 脆的好象办公用白纸的边缘,洁白到尽处了,断处也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初听 到那声音的时候,足足惊在那里半分钟,不明白哪里来的如此的叮咚。再一次, 是弟弟把我放在桌上的玉镯拂到地上了,不响亮却是轻轻的在你心上划了一个小 口子的一声。弟弟也楞楞的说,真好听啊,可惜不能再摔一次。那玉声的美,也 如同流星之美,因为碎的绝然,才美得无双。 然后就是那些平常而无法淡忘的声音,象张爱铃笔下旧上海排队回场的电车的铃 声。我们还必定记得妈妈在厨房里哗哗嚓嚓的那些声响,伴随的是一阵炸葱花的 香。也必定记得那初恋过的男孩的声音,还隔著两个窗户的距离,就象猫一样分 辨出他的那些零碎的音了,就开始出汗,把手里的东西折来叠去,生别人发现自 己的耳朵是悄悄为他立著的。 大学最后一个学期的暑假,选了一科“计算机动画制图” ,做最后一个作业时跑 到图书馆借了一些配动画用的音响效果CD。发现一盘CBC出版的“THE SOUND OF CHINA” ,随手也借了来。坐在专门的计算机教室里听,那些音响效果无非是 一些飞机降落,电子机枪,小孩哭,闹钟声,还有马蹄叠叠的声音。再把那盘 “中国声音” 推进CD舱,一时间人竟然呆在那里不能呼吸。那车水马龙的,人 声嘈杂你还是可以听出是熟悉的中国口音,还有偶尔的一声高声吆喝,孩子的哭 泣,和自行车铃摇摇的就那么迎面的骑过来。在空无一人的计算机制图教室,空 调开的很大,那声音就漫天漫地的盖著,从耳机里渗透到每一块骨胳,除了发热 的眼窝,整个身体一片冰冷。呆过之后,翻看CD的文字目录,发现听的是一段名 叫“徐州火车站” 的音效。而那目录里还包括,“香港丽晶饭店” “香港街头” “菜市场” “乡村的早晨” “丝绸之路” 。。。根据说明,这些音效都是在实 地录制再带来后期加工的。那些制作这些音效的人也许不会想到,这些用于给各 种有关中国节目配音的音效,有一天会让一个离家以久的游子,在一片嘈杂声里 贴近一个叫家的地方。徐州火车站,80年代末制作的音效,坐在那里我闭上了眼 睛。火车站是一个漂流的港口,比干净现代的飞机场更加能够喧泄那种迷失的心 情。那声音的熟悉里,又想起来靠著大大的行李睡著的时候。火车站的声音比任 何地方都更加的无章和混乱,哪怕你只是闭上眼睛一刻,你已经会在那种声音里 迷失了。另一个地方,一种陌生,一种无依无靠。那声音好象是临行包了些什么 的旧报纸,皱皱巴巴并字迹不清。 那个4,5岁的小女孩睁开眼睛,世界充满了各种颜色,也充满了各种声音。那 时 候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小行李,里面都是浅浅的衣服。妈妈站在站台上流了许 多 的泪,我并不明白那泪里有什么含义。然后两天一夜的到深入那个大西北的城市, 然后,两天一夜的再坐回北京。来来回回中没有什么苦,只有一种比别的小朋 友 多坐了很多火车的骄傲。 如果,我们注定逃不过漂泊,那么为什么,还是敌不过那一把浮于空中的声音。 耳朵和鼻子都有记忆,比眼睛记得更加深入血液。 如果不是这一刻,便是那一刻被捡起。 出国了以后,时而听到关于朋友和亲人的思念。本班的男生说,有一次在中关 村 看见一个开车的年轻女子,百分之百的像我,就骑了车一路狂追。也只是听了 一 笑。弟弟报告说,每次和妈妈上街,看见身高而瘦的女孩,她总想尽办法看人家 的脸,然后再摇摇头挑出这里那里她不如自己的闺女。听过,心里涩涩,倒怕 了 回家若是变了样子妈妈会说什么。但是出国一年的时候,妈妈在家信里写道: “那天早上醒来,看见你爸爸一个人看著天花板,说:想我们小萍唱歌了。于 是 我就找些象你声音的歌手音乐子每天早上放。” 竟忍不住嚎啕大哭,泪湿了一片, 信看一遍就哭一场。想念一个人如果想念到声音,那么那思念是不是没有了解药, 那么被思念的孩子是不是不孝。那些在家的日子,好象只有假期早上给了父母, 早上起来,每个房间东转转西瞧瞧,哼哼唧唧的唱唱歌伸伸懒腰,小小的一些 动 作竟让父母当成了幸福。 第二年回家的时候,看见妈妈在阳台上养了两只小鸟。翠翠的鸟儿,常飞到家里 把妈妈的那些精心养的花卉叼的伤痕累累,甚至秃了枝干。听见妈妈的慈声说, 看你们干的,我的海棠花都给你们吃光了。我在屋里听的伤心,心想妈妈养那些 鸟并且如此娇纵,不过是为了让那些鸟儿早上会叽叽喳喳的叫,叽叽喳喳的唱, 那种声音听起来会很热闹。 我以为我是对的,所以心里感谢那些小鸟可以给爸爸妈妈一个阳光和鸟语的清晨。 以为有了鸟语里我们可以听云淡风清,因为放了音乐深夜里就不是一个人。 可是,到了最后总是要知道,无论是风声,还是鸟声,无论是挂了窗帘还是点 了 灯。 心里有了所想,无论多么吵多么热闹,心还是沉的。心还是静的。 就象是坐听风声,因为所爱很远,所以静若空城。 兰格格 JUNE 13TH,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