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质流年(一) 十六岁的时候,她和他相隔两个座位。 她在哼一首歌,歌的前两句是:如果让我遇见你,而你正当年轻;用最真的心换你 最深的情”小声哼了几遍,她对后面的女孩说,这是在电台听到的,可惜只记住了 前两句。 第二天的时候,他走近她的座位,在她桌子上放下一张纸。 她抬头诧异的看他,他脸有些红,神情倔强的笑著。再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是一首 歌词: 如果让我遇见你 而你正当年轻 用最真的心换你最深的情 如果让我遇见你 而你依然年轻 也相信永远是不变的曾经 她和他相隔横向的两个座位。从此似乎不说话,也熟捻了起来。 后来的某一天,他又站立在她的桌子前,放下了一盒磁带。她抬起头看他因为兴奋 而闪闪发光的眼睛,再低头看那一盒还包著玻璃包装纸的音乐带。黄绿色的封面上 长发的方季惟眼睛很忧郁的黑著。一首歌听过太多遍了,就会象洗过多次的真丝衣 裙一样泛白退色了,然而那柔和的光芒来自那丝质的流淌而不再是颜色的刺目;那 排萧的前奏一响起,泪水就象风中的丝帛在哪里招摇著暗淌。 淮河路和南京路的喧闹让相爱的人走起来会很安静,只要他牵著她的手,就没有其 他的声音可以插进来混音。日子象上海街头的那些法国梧桐,阳光照在上面绿的透 明,如果你盯著那些绿色看,你会看见那些美丽的叶脉在在阳光下流动,水一样的 年轻和爱情。她常常被他环抱著,把前额抵在他的肩膀上,快乐和生气的时候。她 很任性,比她的相貌更加任性,然而他总是宠著她,宠著她,只是偶尔的大声回几 句,然后低头触一下她的鼻尖,她的鼻尖若是冰冷的,便痛惜的说:是真生气了呢。 再把她抱回胸前。 关于她的鼻尖,她说在上海潮湿的冬天里总是红红的,所以她的朋友叫她Sylvester Jr ,笑话她是那只鼻头红红的卡通猫。那个冬天,她和他又走在淮河路的街头,看 见了巴黎春天的橱窗里摆放著的一只大大的Sylvester Jr.,象所有女孩一样,她在 橱窗外盯了很久,然后下了决心一把拉了他走进商店里去。那只进口的红鼻头猫咪 做工精美,标价900元,不是刚刚上大学的他和她可以负担的起的。可是不久以后的 一个晚上,在上海街头的一条街道上,还是看见一个高高的男孩拖著一个大大的口 袋走到一个女孩的门前,吹著口哨。 那笔钱的组成并不太复杂,英语家教,父母给的伙食费,还有平日买书的钱。然而, 年轻的时候,能够爱上一个人真好。 后来的故事就和很多得爱情一样了,要历经离别。 她联系好了到英国读书的学校,而他还要在上海继续他的学业。和90年代以后的很 多聪明的年轻人一样,他们的爱情在机场的上空飘起了眼泪。多年以后她还记得, 在她入海关前,突然消失了的他从人群里挤了进来,手里握了一瓶罐装雪碧。 他怕飞机上的提供的饮料服务是不够的。那一瓶雪碧她一直握在手里,直到飞行了 8个小时以后到达伦敦的希思罗机场。那瓶饮料已经握得温热了。 在英国狭小的公寓里,在夜里旧式水龙头滴漏水的滴答声里,她常静静的想念一个 人。想念一个人是一种痛,那种痛会让人上瘾,在一个陌生的国度,另一种生活的 方式,和另一个语言的压力下,这种疼痛是唯一的甜蜜。让她在伦敦的灰暗的雨季, 猛一回头滴下泪水的时候,相信那是为了--爱情。 爱情是我们在不确定自己的时刻唯一可以相信的东西,因为它属於生命,比梦境还 瑰丽。爱情是我们在流浪时刻唯一可以紧握的东西,因为它属於年轻光滑的皮肤下, 唯一可以收留的自己。 他们是用E_MAIL联系的,一天几封,从教C语言的光头眼镜先生,到那个把查尔斯王 子当偶像的房东太太,日子都记在键盘的敲打上。键盘敲打到第8个月的时候,他照 例在周末打来电话,不同往常的是,他吞吞吐吐的,告诉她--他爱上了别人。 我们不记得那些最痛苦的时光,那些请求,那些挽留,或者质问,那些细细长长的 泪水。日子过去以后,就只留下了深深的伤。有一些付出是我们不愿做的,为了还 有的一些自尊,因此不是所有的女子都象她一样整理的行囊,几千公里的去挽留爱 情。 第二天一早,她就拎了最简短的行李,红著眼睛和鼻尖,坐在空空荡荡的机场专列 上。伦敦的天空在那一天并不罕见的阴沉沉的,那些年代久远的建筑有著浓雾和泰 晤士河潮气染出的历史的苔藓色,然而那些金色的尖顶非常做作的闪闪发光。从那 些大街小巷走过,从那些纵横交错的肮脏的地铁地下通道里走过,急急的走过,急 急的走过,没有一个面孔是她相熟的,没有一处地点是她可以停留并痛哭的,她开 始痛恨:这是一个鬼地方。其实没有一个旅行社可以定到当日的机票,她到达机场 是为了等候那一天到中国的几个航空公司的STAND BY,那些乘客临时取消的留出空 位的机票。 飞行,空中客车,890公里时速,1万多公里的高空,几千公里的云和风,几日的泪 水,并没有挽回那个曾经把她拥在胸前的男生的心。面对她的时候,他只是坐在那 里不说话,然而不肯收回他曾经说过的分手的话。 如果让我遇见你 而你依然年轻 也相信永远是不变的曾经 流著泪念那几句话,心中全是丝绢撕裂尖锐声响。想起那个相恋夏天的大大的金绿 色的梧桐叶,他的面孔在那片绿色里湿润而模糊,在分别前,那六年的相爱时光呢? 如果人生必定因起而伏,因赢而输,因不幸而幸了的话,如果相信每一样所得都有 所失的话,那么远渡重洋留学的代价就是,失去了他。那所得因此是一种惩罚,她 不愿意付的代价。 最心痛的一刻,爸爸抱著她说,孩子回去吧,回去继续读书吧。 他没有怪她把学业放在一边就这样不管不顾的飞回来了,他曾经懂爱情。 她又那样风雨兼程的买了最近日期的机票,飞回伦敦。在经过一个地铁站的时候, 失恋的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街头艺人的摊前,他只有几排大小不一的排萧,在吹著 一首什么关于爱的罗曼斯的曲子。她站立很久,然后低头问:你可以吹我哼给你的 曲子吗? 那个皱纹纵横,然而眼神宁静的艺人轻轻的点头。她开始哼那一首歌: 如果让我遇见你 而你正当年轻 用最真的心换你最深的情 如果让我遇见你 而你依然年轻 也相信永远是不变的曾经 街头艺人随著她并不十分连贯的哼唱里,一句一句的跟著吹奏那些已经破碎的歌曲。 那一片写满歌词的纸片,那一盒没有开包装的盒带,横在她的眼前。她把那首歌断 断续续的哼完的时候,那排萧反而连贯的响起。她低头,把身上所有的零钱投入地 上的那个礼帽的时候,几颗大粒的泪珠和硬币一起重重的落入礼帽中。 她回身走入原路,身后的萧声清澈的飘进地铁的每个纵横的角落和通道。原来凄凉 的更加凄凉,原来阴暗的再不曾明亮起来。她不知道她是不是这些拥挤的人群,肤 色各异的人们中唯一倾听这首歌的人。她带著落满泪水的面孔走过人群,并没有太 多诧异的目光。她知道她是唯一落了泪的。 二十四岁的时候,她和他隔了大洋。 她飞了千万里,也追不回的相爱时光。 (二) 那一年,我用了很多空闲的时间在网上。 除了午后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面对窗外的河谷发呆,晚上10点钟我会准时出现在网 上。因此,我最后一年功课的成绩不是很好。 在某一个网站上,我常常自说自话的写一些文章。你能想象我面对窗外的山丘千万 年前是海底吗,至今你也许还可以发现某些可以称为化石的贝壳,然而那上面开放 的是仙人球娇嫩的粉色花朵。站在这样的山谷里,面对岁月的不可阻挡,我不敢谈 理想和什么道理,只是迎风为那些柔软的转而即逝的感情歌唱。 一次,我写了一篇叫“地铁” 的文章,一串的跟贴后,有一个陌生的ID说有一个故 事想讲给我听,并留下了E-MAIL和在聊天室聊天的时间。我依时去了,却没有遇见 那个自称VIVI的ID。又过了多久,那个ID再次在论坛呼叫我,这一次表明了自己的 身份是一个女性。我们约好了聊天室,那一次我们一共聊了四个小时。她给我讲的 就是上面这个故事,不过更加详尽而感性。她希望我给她写一个象“地铁” 那样的 小说,因为“他”要结婚了,而她依然怎么样忘记不了。她说她好几次冲动想再那 样拎了行李就飞回去,哪怕最后一次努力。但是她被朋友劝住了。每一个清晨醒来, 她觉得她可以这样忘记他了,然而到了夜晚她又明白永远无法忘记。她就在这样的 清晨和夜晚里流落著,吐出的丝结成□子再啄破,破□而出了,夜晚又结成新的一 个;自己仍然在里面。 她说,也许你的小说可以打动他,至少可以让他回忆起过去。 我怀疑自己有这个能力,然而那个拎著行李,走过伦敦街头的街道,走过那些地铁, 在机场等待飞机的女子啊,有著让我感动的决然而古典的勇气。我陪著她流泪,仿 佛自己也经历了那场恋爱,离开了初恋了以后就再无法在别的男孩那里哪怕短暂的 停留,除了纪念还是纪念。下了网以后,我止不住的流泪,打电话给那个正和自己 恋爱的人。他可以情人节给我特递一公斤的巧克力,却不能阻止我们之间的犹豫。 我恨那种不坚决,尤其恨没有追随爱的勇气,那天说了很多决裂的话,把电话线也 拔了。哭到天黑,发现隐形眼镜被泪水冲得无影无踪了,那场恋爱也一样。 几天后我真的试著开始写一个故事给VIVI,她把和他的一些最新E信发到了我的信箱。 我发现了那段歌词反复的出现,并且被翻译成了英文。他们两个真是可爱的人,在 那样大篇幅的谈论感情的时候还用的是英文。我写了一个开头就停住了,又写信问 她,伦敦的街道呢,伦敦的街道是什么样子的?有树木吗,开紫色花朵的的法国梧 桐吗?伦敦的地铁呢,是不是蜿蜒的象巴黎一样,至於那个女子。我不用想象,我 知道她的眼神清亮。 这一次她回信很慢,大概过了一天以后,她回道:“兰,我累了,不能回忆了。” 我又写回信,“你放弃了吗?” 她再回信:“昨天,他已经结婚了。” 我没有帮到她---哪怕是可以帮他回忆过去,觉得欠她的,几次提了笔还是没有完成。 伦敦的街道呢?英国的街道是什么样子。我坦承自己缺乏想象力,或者我真的想象 不出来,一个哭泣的女子奔走在异乡街头去挽留一段感情的模样,是什么样的街头, 什么样的孤独而清澈的表情呢。 后来有一段时间,再没有遇见她了。直到有一天,论坛上的朋友和生活中的朋友扭 打到一块去了,而且似乎是为我,我以为我可以硬挺著哪个朋友都不受伤,当然最 后一块巨大的砖就横砸到我头上。还是挺疼的。这个时候,VIVI不知道从哪里就冒 出来了,象个第一次冲到战场的骑士直直楞楞的替我说话,看著眼泪就又下来了。 后来写信请求她不必再费心了,那个时候也是她学习的最后一个学期了。 大概又过了两个月吧,VIVI给我发了短信,说LAN,陪我说说话吧。 打了电话过去,那边是她的哭声。她的父亲刚刚被查出癌症晚期,而她的母亲早在 她11岁的时候就病逝了,父亲一直和她相依为命,一直最宠著她。她哭著说,直到 她出国以后,父亲觉得孤单了才再婚了,刚生了一个小BABY,说是这样他老了还有 兄弟姐妹陪她。可是,父亲却要离她去了,那么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些什么呢?那 么那个小BABY呢,那个小BABY呢? 那个时候刚刚是春天,窗口正对的山峰上的冰雪还没有融化。她的哭泣的声音在那 边稚嫩而沙哑,任何人听到都会心痛不已。和她相比,我经历过的痛苦似乎不敢再 叫痛苦了。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一些人比我们更值得同情,陪著她流泪,陪她说可以 梦的明天。我说我可以开一个咖啡店,店的外间卖大丛的白百合和小苍兰。而她可 以作她最喜欢的叶沙,听别人讲爱情的故事,给别人分析感情。那又是一个长长的 下午,陪她流了很多泪水。挂了电话的时候,心中只有苏芮的那首歌“亲爱的小孩” ,头晕和疲倦。再后来,又少有她的消息,她说她要搬家了,换一个城市继续读硕 士。我的信箱里常常有她发给一堆信箱地址的动画片,笑话,各种寓意的哲理故事。 每接到这样的垃圾邮件的时候,我就假设她过的还好。 这样又过了一年。 又一个春天的来临的时候,偶然收到了她填的一个个人小档案,那裆案包括身高, 体重拉,喜欢喝雪碧还是七喜,爱什么宠物,喜欢什么动画片。十分的可爱,自己 也照样子填了,发回去。她小鬼精灵一样的冒出来回信:兰,给我看看你的照片。 假装没有看见这个请求,只回信问她生活的情况。 又过了一个月,她再问,你的照片呢。回信给她:如果我在伦敦可以碰见你呢?你 还要看照片吗?她在网上帮我查列车时刻表的时候,还是把照片传给了她。我也没 忘记索要她的,照片传过来的时候我有些吃惊,再要她发另外一张。然后就倒吸一 口气,想起一句话:有这样容貌的女子,应该得的到她想要的一切。她怎么会失去 爱情的?男人不是很爱美貌的女子吗? 问她一切还好吗?她说父亲还是在去年去世了。 我静止了很久,然后说,可是他看你生活的很好,为你骄傲。 她说是的,我是他的骄傲。 我说你是一直坚强著吧。她回答,还好,还坚强。 那个流年里的初恋呢?她说挽不回了,最伤心的时候他还是象兄长一样的安慰我。 那个16岁相遇的男孩,到今天还是有些依赖的,然而却回不去了,流水一样呜咽的 萧声和明亮柔软的岁月,那年轻的大叶梧桐。 一个爱过的男人最后成了自己的兄长,这到底是我们终点的幸福,还是站在路途中 失去了来路也没有前程的妥协呢?无法明白。 她问我呢,我说还好。她一句一句听了,象个手持水晶球的巫师口中念念有词,最 后说:你没有深爱过?我有没有深爱过?过去的白布裙和玛瑙玉,温暖而洁净。爱 过也伤过,每次都是自己逃走的。眼前出现的是一个神情孑然的女子在伦敦街头疾 行而过,衣裾洁白,身后是那些凝重的建筑有著浓雾和泰晤士河潮气染出的历史的 苔藓色。在这样一个女子问句下,不敢说曾经深深的爱过。 指尖好像有一些什么滑落了,我单薄而逃逸的爱情。 丝质流年(三) 身边的朋友知道我喜欢把时间散落在各种义工和网络上。日子对我是忙忙碌碌的, 喜欢热闹的时候熙熙攘攘,安静的时候彻底的静谧。写一些文字好像一个绣花的人 的心情,生怕手指上有粗糙的倒刺,把那一块丝绢刮出痕迹。 朋友的朋友请我去做一个电台的节目,讲一讲个人体验过的网络。好像是新时代电 台的一个文化节目,想了很久才答应了,觉得不安,事先事后连最亲近的室友都没 有透露一点。其实,那是一种痛苦,当你坐在那里必须正视走过的足迹,突然的醒 悟岁月的仓促而惶惶凄然,不相信那种失落的真实性。上网居然快三年了,从学生 到小白领,千山万水的路,那遗漏的文字从指尖走出的一刻,就再没有给过我一丝 温暖。那一路的荒废时光,一路凌乱的文字啊,你敢相信吗。播音室里干燥而空寂, 只有几排闪烁的小小的彩灯。我把那些我热爱的网址,我热爱的ID一一陈列出来, 声音几乎没有表情,自己脆弱的如同纸一样。 一个半小时的节目终於录完了,站起身来,突然听见一阵熟悉的排萧辗转而来。 一块丝绸如水一般的凌空铺泄下来,夺了去路,夺了思想。仿佛一人落入沙丘的荒 漠,风很大,发如夜一样的冷,大卷的流丝迎风抖动,温柔却汹涌。 那萧声后躲藏著这样的字句: 如果让我遇见你 而你正当年轻 用最真的心换你最深的情 如果让我遇见你 而你依然年轻 也相信永远是不变的曾经 眼前出现的是那样一个在异乡街头奔走的女子。 一个哭泣的声音:我怎么办呢?还有那个小BABY呢? 一个声音:要我到机场接你吗?别忘了换一些硬币啊,打我手机 那些失去而无归的网络,不知觉和谁谁的故事和生命纠缠,是不是我的所得呢? 那个在我们圈子里以优雅著称的女主持,看见我发呆的神色,解释说:在节目后录 这样一段音乐,方便他们播节目的时候剪接或者广告连接。 那一首未完的歌曲里,把演播室的门推开,知道自己必须把答应过她的文字写完。 它已经成为自己岁月里的一件事。 丝质流年(四) 她去年10月回家办父亲的葬礼的时候,他尽力陪在左右。 回英前的一天,她独自从人民广场的地铁站里走出来,远远的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在 广场上。小小的粉色的女孩刚刚一岁吧,站在他身边的女人面容平凡。或许是幸福 让那面容平凡,再或者是那种平凡是幸福的通用表情。 上海的建筑有很多崭新的,崭新发亮的让人心慌。 他站在那里身材有些走样,16岁的时候的他已经象氧化的银勺子一样暗黄了。 氧化的银勺子,和洗过多遍的丝绸一样。因为流年夺去的光芒,却也因为流年被高 价的收藏。 (完) 后记: 写出的文字再没有给过一丝温暖。 而你让我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