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伤 抱着一摞副印件准备存档,翻找之间,小指头一阵痛,再看时已经多了一道极细的口子,红色的血毫不客 气的向外流着。这里的人叫它“PAPER CUT” ,进了办公室没有几天,手上已经5,6 道白纸划出的伤。 低头奇怪,怎么手这么脆弱呢,一张没有份量的纸都可以弄的自己鲜血淋漓。其实想一想,现在的办公纸 张越来越洁白,硬挺,时刻都可能成为一把小刀,在皮肤上划下一道。这个年代的技术,一切都是越来越 完美而精良了,越来越坚硬而笔挺,只有人相对的越来越脆弱而微小。是的,我流血了,这次是被纸划出 的伤。 从进了这间公司,生活就开始成了一张办公的纸张,或者是那一纸(OFFER) 合同。写好的时间,地点,职 称,工资。于是每天,某点的汽车,某点打开电脑,某类固定的工作,固定的午餐,固定的下班,某点的 回程车。一如白纸黑字,一如我经手的须付款单据,公式化的格式,统一的字体。光洁整齐的生活下面, 有时候也有一点小小的茫然,出点小小的错误,划出细细一道的纸伤。而伤口也象这样的生活偶尔带来的 无聊,和失落,很细很细,无足挂齿,你不可能为了那一点血哭着说:我受了伤了,邦迪呢。然而,确实 疼,疼过几分钟,放在嘴里含一含,就忘记了。伤口呢,不知不觉中好了,不知不觉得又划了新的一道。 同样的,下一次还是不同的纸划出的同样的伤。 于是你也就知道,只要是在这样的年代,这样的环境下,如果还有这样的心情,方方正正的办公纸一样的 生活必定要给你一点痛。你要的光洁和整齐的生活里总有取舍,只要是人,只要有人的脆弱,就不能够逃 脱。 给划伤了以后,看着几处的伤口,就不禁想,为什么不是用当年的竹笺,黄绢,不是那样的丝绸,那样粗 糙而温厚的纸了呢?如果我现在抱的是一摞黄绢的账单,那么当然的不会被划破。原来,古人不光是听风 赏月比我们多的多,而且比我们要少受很多现代的“伤”。每天对着数字,对着电脑小心翼翼,一个数字 都要看2遍,生怕出错。然后公式化的进行同样的连锁运行。这就是现代办公纸的生活,和黄绢,竹纸没 法并提。下午复印的时候,机器“卡,卡” 响着,眼睛已经望向了窗外,隔着茶色玻璃的天空是阴阴的 没有血色,旁边的高楼倒是明亮可鉴,楼下的停车场也排满了整齐美观的小汽车。不知怎的就冒出来一句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然后轻轻的笑,笑这种不分场景的胡想,也笑心 里有的一点浪漫的养分带来的快乐。茶色玻璃楼,锋利的办公纸里,是融不下这种纯真的快乐的。这种“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的痴情是属于那个竹笺,黄绢的时代的。若是一进入MICRO WORD打成了黑字, 就要牢牢的定在那张办公纸上了。只是薄薄的一张,却锋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你还有的那点温柔上划 上一口。 所以,习惯于现代办公纸的现代的人们,就只有现代化的爱情了。也许没有了爱情,只有了从玻璃窗里向 外看的思念。纸上写的是什么?时间,地点,金钱,前程。“一生休” 的句子不适宜打在这里。所以, 还有的一点真情,就一点一点心甘情愿,也无可奈何的的让这薄薄的纸,划着深深浅浅的伤。 或许,是因为不够世故吧;也许,有一天也会长出茧子吧。到那个时候,那些功利的东西比起人心都要柔 软了,自然也就划不出伤口,流不出血了。 走在路上,看着迎面而来的穿套装的淑女,穿西服的绅士,我静静的想。这样的光鲜衣饰下,这样的满脸 踌躇里,每个人手上都应该有被纸划出的伤口吧。因着那张纸上我们所追求的东西,划伤了,一次又一次 流掉了我们以为珍贵的,还有本色的血也没有在意过,没有痛心。也许无法查觉,也许手上的伤痕好了, 心也给切割成方方正正纸的形状,薄薄的一张。 其实大家都是这样活的,小小的伤,从不声张。为什么我还在意呢。 日落时分,混在浩浩荡荡的人群一起走过亮了绿灯的人行道。我脸上还笑着,念着“杏花吹满头, 手上 有5,6道纸划的伤。 兰格格 于卡尔加利,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