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迷心窍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没见过你的人他不会明了 (一) 如果我在网上有一部分生命,那么他就是一个精灵,习惯低空飞行。 如果我在网上有一部分生命,那么在YY论坛的第一年大概是生命的童年。每天下 午三点钟,大部分科目都结束的时候,我会穿过长长的走廊,到学习中心去上网。 那走廊是幽静和绵长的,走廊里走来走去的学生们都面孔模糊,国籍不明,而走 廊外连绵的山脉和河谷却格外的线条清晰。他们说这里几十万年前是深深的海底, 那么那条河谷就应该是海沟了吧?学校是架在几座山中间的,面对著连绵的山脉。 我曾经试图想找几粒可以证明那段古老历史的贝壳,可是在山上却只找到了几朵 淡黄色的仙人球花,花瓣娇嫩,你无论如何也不能证明这些花是开过几百万年的 海葵花。 我就穿过这样带落地窗的走廊去上网,那个时候国内的人已经休息了,为数不多 的和我一样的海外学生也不是天天定点聚在一起。於是常常在论坛上发一些帖子, 回几个留言,到聊天室逛一圈就下网。网上有时候象一座花园,哗哗的都是女孩 子的笑,有时又象一个人在荡秋千,荡来荡去,却平静而喜悦。然后,再穿过学 校的大堂到学习中心对面的图书馆看书。5楼最东面有一个固定的座位,从那里 可以看见艺术系学生立在山上的一头金属框架的野牛,和野牛后面时而湛蓝,时 而暗淡的天空。 ALBERTA的云总是很低很低地掠过天空。 (二) 他说他那个时候在下午的聊天室至少碰见我三,四次,都是我回过招呼以后就不 再回他的话了。和现实生活中惧怕陌生人一样,我害怕陌生的ID。直到有一天, 在论坛看见了一个帖子,请我把发的不全的“连城” 发到一个信箱里。我也真的 发了全篇给那个地址。从那个地发回了一封长长的英文信,大意是:小说的结局 太完美。几个细节不合理,比如ROSE接到橡树电话的时候应该很震惊。再比如橡 树怎么可能不看ROSE的照片就贸然的到他国去找她我有些懒洋洋的对待这些意见, 因为那本来就是一个童话,我在上网第二个月写的,可是至今还有人以为那是一 次真正的网恋;至于照片问题呢,我坚信信网上的魅力不是来自容颜,而是来自 思想和个性,这也是为什么我在网上躲藏得洋洋得意。最后我的判断是:这个信 箱的主人是一个女性,只有女性才会看一篇文章看得这样的仔细。而且这个年轻 女性应该和我一样在海外学习,因为她用英文写信并且也还娴熟。 可是不久又在聊天室碰见了向我索要小说的那个ID,离奇的事情从那里开始。那 个ID(且叫它绿色)表示他是男性,并且看过我的照片。我当然不会相信,再盘问 之下,他描述的特征竟然和我的如此相似。我大惊,他却怎么也不说是怎么拿到 的照片,而且要走。我气急,说你把电话给我,我得和你说清楚。几乎同时,另 一个整天在论坛发表宣言的男孩也上来说,他用了多少时间终於找到了我的一张 照片。照片是在北海夏天,一个女孩倚著白色的汉白玉桥栏,说是那女孩长发穿 牛仔裙。我终於蒙了,因为确实有这样一张照片曾经在我的个人主页上,可是那 主页在两个月前就为计算机制图课腾空间而腾清了。我断定他们是用了一些非法 手段,(后来那个看见北海照片的男生承认是在我们学校主机板上查到了一个以 我 名字自动备份的破裂图片) ,所以在论坛发贴,让他们滚。 我到处打电话,问谁有防木马软件。一个玩的很好的小学弟说:“你就在网上傻 玩吧,你那台电脑十匹木马可能也有了。” 他用QQ发了一个软件给我,我翻来 覆去的RUN了几遍也不知道到底有用没有,一肚子的气,又想起那个叫绿色的 ID,想怎么样也要教训他一下,於是拨了他的电话。他的电话号码看来是欧洲的, 不是美洲的区号。对方没有人接听。而后不久,居然有人把电话打回来了,是叫 绿色的那个ID,他说我就知道是你的,电话号码是加国的。 你听说过CALL ID可以跨国的吗,我从没有听说过。那个时候我也刚刚搬家,离开 了上学的城市,到了另外的一座城市。所以电话号码也没有什么人知道。觉得有 些离奇,却抓不到所以,他说绝对没有恶意,而且绝对没有用非法程序。他说, 在网上的散布著各种信息,只是看你如何去寻找。在网上散布著各种信息吗?据 说在人间也散布著各种契缘的,只是看你如果去寻找。抬头望著窗外,公寓的落 地窗外是冬天的山脉,浅褐色的好像很远,而天空更远更淡。於是也就心情也就 淡了远了。不可知也不可问,就放了电话。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大概这个ID也不会成为那样一个重要的事情。那是在YY代 得第二年,好像因为论坛没有多少人真正写什么,又好像因为自己的风格是风花 雪月不知天下事的风格,也好像是因为和自己很好的朋友有什么矛盾总之一片天 翻地覆的架势。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星期四,那个叫绿色的ID第二次打来电话, 他没有提太多话,但是提到我的一个要好的朋友,反复说:“格格你要小心。” 他似乎知道什么。他那里的深夜,我这边的黄昏,一片远山的青黛,我没有告诉 他我对他的提防。因为他是谁呢?网络上一个不知道如何来的不速之客。 最后的结果是我疼爱的一个MM说电话不清楚,让我同她进MSN。我始终没有明 白绿色说的要小心是什么。 当你信任了一个已经不再爱你的人,那么你就已经输了。 或者说,如果你以为友情是一座可以平坦走的木桥的时候,也许它只是一条钢丝 绳。 我掉下来了,摔得挺疼。 (三) 绿色又来电话,我没有让他听见我哭的声音。也不是为什么,在异乡总是积攒了 很多压力,大雨的日子都会痛哭,更何况真的有什么让我痛了,可以有理由大哭 呢。绿色说:等日子走过以后,你会明白,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情。 那以后我就不在YY论坛常出现了,而绿色从来也没有出现过,从来也没有离开过 的继续看我的文章。他常常有一些东西来出乎我的意料,比如在我还有哪个论坛。 我刚刚注册了一个HOTMAIL的信箱,他也知道。而后他告诉我,流通社区里还有 一个“兰格格”。这些东西都是他断断续续的在电话里说的。觉得他有的时候象 是小小的炫耀,我就镇定的假装没有让他吓倒。 然后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我每天上班,下班,上网。绿色来电话的时候会说一说 我的新文章,发一发经济衰退的牢骚。对于他,据说是一所全世界可以排前十名 的大学硕士毕业的,在一家顶尖的电子公司工作,如果他没有聪明到可以随便使 用那所大学给全部毕业生保留的永久E-MAIL账户的话。就算他可以伪造,他也是 一个极聪明,受过很高教育的人,如果我对一个人的智商和情趣的判断没有错误 的话。就算以上推论都失败的话,他也是一个很清淡的人,刻意的只谈我的文章。 只是他对一篇叫“钟情” 的文章颇有微词,他好几次提到,并不是都是男人在爱 里负心的,绝情而不珍惜爱情的女人也很多。然后他就讲过他的爱情故事,也没 有什么大肆渲染的故事,只是爱了而没有结果。那个女孩子,曾经让他很伤心。 有的时候我在夜里会梦见到小时候的事情。很小的时候从北京到了青海的姥爷姥 姥哪里。头一天到西宁的时候,很早就醒来了,那时候姥姥睡在我身边。可是我 看见了窗子上有一只动物的剪影。 优美尾巴的弧线和伸长的脖颈,那是一只类似于狐狸或者獐子的动物。就坐在姥 姥家半人高的窗台上。天光微弱,不知道是有星星还是月亮,窗上的帘子是暗红 色的,有圆形的图纹。我躲在被子里大气也不敢出,也不敢动,因为床便是按西 北习惯靠墙靠窗的,那知美丽的剪影里我如此之近。近到似乎可以破窗而入。可 是它静静的,偶尔伸一下前肢,或摇摇尾巴,更多时候似乎是不动的,但我还是 以为听见了沙沙的声响。这样僵持了一两个时辰吧,远处大概有了早起人声,美 丽的剪影一跃就消失了。姥姥醒来的时候,看见我满脸都是泪水,她以为我想家 了。我不敢说我看见了狐狸。不知道为什么不敢,的确没有说。后来问姥姥和姥 爷,他们说周围若有狼样的动物也早给人打光了,周围的老乡还养羊呢。 然而我常梦见那个美丽的剪影。生命中离奇的事情太少,一个乏味的除了读书就 是出黑板报打蓝球的孩子,就会反复的回忆一个在窗上坐了几个时辰的精灵。过 了十几年还是跨越了很多物理的距离。那窗帘是暗红色的,却不是很深,那只动 物有长的脖颈。它是什么颜色的呢。 日子是如水一样流逝的,我一直很忙。无论是上班还是上课,都不妨碍一个看了 许多文学书的人发愣。仿佛是两个寂寞的人不时在同样的路口相遇,打一样的招 呼一样的笑容,绿色有时会给我打电话,有时候会往我的信箱发一些歌的 FLASH,他会把一首完整的歌的MTV发成1K的文件,而且不用你解包,打开信件 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个声音再唱月光爱人。还会发一些短动画片,比如 PEANUT,还有一些精灵。我一般都不怎么回信,只有一次他发了一副铃兰花的 植物,并告诉我铃兰不是兰紫色的小花,而是白色的一串。我想告诉他那图片是 剑兰而不是铃兰,可是他又固执的发了一些植物学报上的资料。那次也不了了之 了,因为我又忘记回信了。 他还是能发现我的一些事情,在网上。他说信息在网上到处都有,不过是如何寻 找罢了。他发现我参加红十字会的义务募捐,他知道我还参加象棋比赛作了什么 样的组织人,有一阵我以为自己的信箱大概也算公开的了,却因为不知道漏洞在 哪里更不知道如何去堵。换了几次密码,而且硬盘又彻底的死过一次,心里就踏 实了很多。可是他有一天甚至至问我,你的公寓的号码是不是7号。我越来越不 得其解,我虽然给网友发过东西,也没有超过3个人,并且这些地址既没有出现 在论坛上更没有出现在E-MAIL里。 其实我更愿意相信,这些信息是某个朋友泄露出去的,然而自从离开YY以后,再 没有一个朋友那么接近过我了。也不会有一个人同时知道这么多个人的信息。 我还是想起窗外动物的剪影,美丽的剪影。 ALBERTA的冬天又来了,天空常常是灰色的,有时会飘起雪花。我晚上上课的学 校的轻轨站有三层,我常常站在那里看市中心的灯火。那市中心商业最集中的地 方仿佛是城市的眼睛,明亮,美丽,有动人的火焰闪烁。她们管那夜色中建筑物 和天空的连接处叫做“SKY LINE” 那条线就似乎和天空连接又和天空决裂。永不 分离也永不接近。 我喜欢看那样的灯火,直到15分钟一趟的轻轨伴著铃声接近,我才从楼梯上飞快 的跑下去。 人总是这样的吗?遥远的东西不管是快乐还是悲伤,都会成为一种美丽。不管是 时间上,还是地理上的。 我看不到世界的灵魂,只有剪影。 (四) 那一天又下雪了,清冷的黄昏。我和绿色在网上碰到了。 我说下雪了,我想离开网络了。他问为什么,他说如果我离开网络了,他到哪里 去看我的文章呢。我还是说可是我看惯了世界的剪影,那一天也许是柠檬的香烛 在雪的天气里香气太重了,大团的香气带著雪花在房间里成了扇著翅膀的精灵。 我用键盘敲打了我和一个ID的故事,那边是静静的声音。然后他的电话打过来, 很疲惫的声音,他说:是的,你猜测的是对的。我下网的时候,夜深了,他那边 应该是天明。 海为什么那么蓝?是因为它眼睛里满是天空的影子。 那么黎明和黑夜呢,他们是不是守护著彼此的剪影。 我有一种预感,在那个夜晚闭上眼睛的时刻。我们珍贵的东西总是丢失在防不胜 防的时刻,比如一个压在书页里的丁香花瓣,比如挂在胸前的一块玉。 第二天的时候,我发了一封信件。那个著名的学院信箱没有回信。 第三天的时候,我整理了一下论坛,发现所有绿色曾经用过的ID的回贴都已经丢 失。 第四天和第五天的时候,我在轻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想了很久,才确定不没有见 过他的照片,不知道他有多大,也不知道他的英文和中文名字,他若干信箱地址 里只有英文的所写和几个数字。 然后就是长长长长的空白。我从网上逃离了一段日子,又从容的回来。 总想起那句话:当日子过去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是那是一件小事情。 When time passed by, we will find that it is almost nothing. 另一个清晨的时候,天气很好,我下了轻轨的时候走进明亮的大厅。 这里据说是城市最繁华的地带,今年的圣诞装饰全部用的是银色和海一样的蓝色。 巨大的蓝纱蝴蝶结下挂著四个银亮的小球。那一棵圣诞树上挂的全部是银色和 海 蓝色的星星。淑女们穿五寸的高跟鞋,露著尺寸不一的小腿。一个平常的早晨。 我在上电梯的时候撞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我抬起头,伸直被撞疼的膝盖的时候,看著那个人的眼睛泪流满面。 如果不曾拥有,就不曾失去。 (完) 本片纯属虚构 兰格格 DEC 11TH, 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