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家的满城灯火 这里的冬天日短夜长,早上都是黑蒙蒙的去搭轻轨,下了班随著人群从车站里走 出来,华灯也已满天。 城西的轻轨建在两边的快速路之间,出了站要走过长长的天桥。是的,高高长长 的天桥,站在上面可以看见两边对开的车辆,和满城灯火。 那天偶然的一顿足,看著那些因为等红灯而停留在路上的密密的车灯,忽然有似 曾相识的一阵感动。好象,你在某一个地方某一个时刻,不经意地走过,做过什 么,忽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在梦里出现过。一时间,岁月河流飘荡变的明暗不清, 真实和梦境交际的让你伸手揪扯头发的不敢相信。在什么地方呢,在哪一刻?对 著那些排练参差的尾灯,我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冷得毫无伶悯的空气。然后一 个长发女孩的身影廖廖的立在了那一座有点单薄的天桥上,厚厚的暗色呢子大衣, 年轻的脸,胸口挂了一个香水瓶的星星。 是5年前的自己,在双安商场前的那一座天桥。记忆打开了玲珑的香水瓶盖,里 面的香精历久却没有蒸发干净。那一座天桥,那无数尾灯的图画因此芳香的让人 伤心。那个时候,喜欢去双安的薇薇香水加油站,一毫升一毫升的用针管盛香水。 那个年纪,不是真正为了买一身香气吧,是为了那各种各样的香水瓶的玲珑,那 细细针管下的精致心情;或者是成长为一个真正女人的慌慌渴望。各种各样的香 水瓶,玫瑰花形状的,贝壳的,心形的,复古的带气扑的,带流苏的。。。回家 的时候会站在双安的天桥上,看车灯的排列可以看得很远很久。一行一行的归家 的,前进的,等待的车灯会让我忘记了自己。那种香水的精致很好,让你如此的 具体的贴近一种欲望,一种形状,一种生活的模式。那种夜色中灯火中的忘记也 很好,让你如此不具体的远离一种希望,一种观望,一种迷茫的天堂。 这样望著,好象是同一座桥,同一条排满了回家车流的街道。好象,大拇指和中 指食指,轻轻打了个响指,青衣仙女的银魔杖。我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象每个 魔法的受施者,我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看看哪里哪里有了哪些哪些不一样;在这 座天桥上。还是长发,还是冬天的裙装,还是喜欢在生人面前静静的不响。5年 多的成长,我伸出手,好象成长在一双手合抱的范围里。然而除了这些呢?我不 知不觉的。。。。。跟那些车灯走了很多地方。 有一次,病刚好,朋友们说应该出去走一走。拎了个大苹果就和他们出去了。有 人说,那么大的苹果也不削吗?不啊。然后有人说,好象不是中国的习惯了。和 一个好朋友吃著越南面大谈叫祖国的东西。说自己要是老了一定是天天穿马褂在 街上走的,不喜欢咖啡,不喜欢牛排,不喜欢冰球,不染头发,整天翻唯一那本 诗词。她大声笑笑,不是吧,是谁一转身大步就把经理撂了那好几天,谁没事说 什么GREEN MANAGEMENT?谁动不动就说劳动法和HARASSMENT(骚扰) ?穿回 古装,你也也回不去了----那个家的中国。只有沉默,在精神世界里,我那么刻守 著一个天堂,一个含蓄而古典的中国。而在身边的那些气氛里,我又带了一些不 伦不类的知识和规则。 有人问过我□慕不□慕路边一所屋子子里的灯光。我说,也许。也许,里面的人 也□慕我可以这样自由的等著一屋子灯光。也许,等待灯光是一种等待自己的游 戏。静观灯火又是一种忘记自己的游戏。其实等待的时候,又何尝不在观望。 愿望多了,也就成了排列在路上的车灯的等待。 在西雅图的渔人码头看过灯火,想起了在大连海港的那一种灯火的摇晃。 在温哥华隔著ENGLISH BAY看过灯火,于是固执的觉得温哥华在夜色中有点什么 很象上海。 半年前,从那所大城市面试回来,从高速公路上俯视小城的一城灯火,竟然好象 踏上了回家的那条高大杨树耸立的街道。 站在城中高处看这所全加失业率最低的大城市的市中心的灯火,好象自己也点在 那一个小小的角落。 在这座天桥上,看那排列的车辆,在泪光中成了一条溢彩的河流,在回忆中一抬 头就回了五年前的家乡。 其实,在夜色中,星空都是那么一样。在夜色中,灯火都那么相象。 忘记那些太高的,忽略那些特殊的,哪座城市的灯火都摇晃的象故乡。 尤其,夜色的掩护下,泪水的点缀中,哪里的灯火都有故国。 现在,收集的香水瓶早放进最深的旅行带了。真的心思都玲珑的似花蕊了,细细 碎碎象从前的额前的留海,自己用的反而用是最简单线条的设计。那颗装“安妮” 挂在胸前的星星香水瓶,在机场摘下来送给了一个好朋友。真的不敢想了,是不 是还可以这样慷慨的把最喜欢的东西都送给朋友。每天从这座天桥走过,有时 候 带子里装一些专业的书,有时候装一些想回家看看到报表,有时候装在办公室没 有写完的给父母的信。我不会告诉他们有这样一座天桥,让我每每想起双安。在 父母信里,远方的孩子永远用最快乐的语气报告天气。 几年的时间,他们告诉我,你再也回不去了,那最初望灯火的地方。在这样一座 天桥上行走几年,坚持守著的都是远方的灯火,却没有双脚著地。回家你都会迷 路的,他们说。人心都是险恶的,他们说。回家要小心甲肝,小心传染病。这里 的世界太简单了,他们说。我反复体验著观望和实际的关系,灯火和回忆的交集。 站在这里,即使是一样的发型,一样的兰裙,一样凝视的眼光,都无法回到从前 的时候。我落了一些相信,我失了一些美丽,我终于把少女的梦象香水瓶一样遗 忘。 没有人可以回得去自己的梦,因此没有人回得去思念的家。 有一次,我们站在山顶上看灯火。一城灯火。他们问,灯火为什么是忽明忽暗的, 闪烁如星星。计算机人才告诉我,同你在电视里看计算机一样,人眼的光频不等 于灯的光频。看过十万个为什么的人告诉我,那是因为不同温度的气流在空气中 交替。 想家的傻瓜说,那是因为思念在空中飘著,灯火太远了。 兰格格 Feb 8th.2002